素贞走的第三天,沈家办了一桌酒席。
不是丧宴,是家宴。这是素贞生前的嘱咐。她说,她走了以后,不要哭,不要闹,吃顿好的,送送她。
嘉禾亲自下厨,做了她爱吃的几道菜:炸酱面、清蒸鱼、白灼虾、还有一碗她最爱喝的番茄蛋花汤。
菜摆好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嘉禾举起酒杯,对着空中敬了敬。
“婶婶,您尝尝。”他说,“都是您爱吃的。”
念清也举起她的果汁杯,学太爷爷的样子,对着空中敬了敬。
“太奶奶,您尝尝,念念帮您吃了!”
嘉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中午,他们吃了很久。吃完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金灿灿的,铺了一地。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嘉禾坐在树底下,看着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老李头在摆棋摊,张婶在卖早点,刘叔在修车。一切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祠堂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那些照片。素贞的,德盛的,静婉的,德昌的,立秋的。他们都笑着,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素贞说过的一句话:“嘉禾,你是沈家的根。”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根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是那些走了的,是那些还在的,是那些还没出生的。是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他转过头,看着念清。念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咯咯的。
他笑了。
十、
那天晚上,明轩在日记里写道:
“奶奶走了。一百零五岁。”
“她来沈家七十年,看着这个家从五代传到八代,看着它从一个小饭馆变成一个老字号,看着它经历战争、运动、改革、疫情。她不是沈家的血脉,但她是沈家的根。”
“她的日记里有一句话:‘德盛,沈家把我当亲人,我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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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沈家有今天,是因为她。是因为她擀的面,是因为她包的饺子,是因为她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吃饭时的笑容。”
“奶奶,您没白活。”
十一、
素贞走后的第一个周末,念清起得很早。
她跑到厨房里,系上那条小围裙,搬个小板凳站在灶台前。她够不着灶台,又搬了一把椅子,摞在上面。嘉禾进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念念!你干什么?”
念清正在往锅里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灶台。
“太奶奶走了。”她说,“我要给她做炸酱面。”
嘉禾愣住了。
“太奶奶说,想她的时候就做菜。”念清说,“做了菜,她就在。”
嘉禾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五岁的小人儿,站在椅子上,踮着脚尖,够着灶台。她的脸上全是面粉,头上也沾了,衣服上也是。但她的眼睛很亮,认真地看着那锅水,等着它开。
“太爷爷。”她回头看他,“水什么时候开?”
嘉禾走过去,把火调小了一点。
“快了。”他说,“再等一会儿。”
水开了,念清把面条下进去。面条是她昨天晚上跟太爷爷一起擀的,切得粗一根细一根,有的还粘在一起了。但她很认真,一根一根地下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面条煮好了,她捞出来,盛在碗里。然后浇上太爷爷帮她炸好的酱,摆上黄瓜丝。
一碗炸酱面,歪歪扭扭的,面条有的烂了有的硬了,酱太多太咸了,黄瓜丝切得像筷子。但念清端起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宝贝。
她走到祠堂门口,把那碗面放在供桌上。
“太奶奶。”她说,“念念做的,您尝尝。”
嘉禾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他小时候,他娘走的时候,他也做过同样的事。做了一碗面,放在供桌上,说:“娘,您尝尝。”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娘不在了,但他做的面,她还能吃到。
现在他懂了。她确实能吃到。
十二、
那天晚上,嘉禾把明轩叫到跟前。
“明轩。”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明轩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