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记忆守护
一
二零二二年的春天,沈嘉禾的记忆像一块被水浸泡的宣纸,边缘开始模糊,字迹开始洇开,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最开始是些小事。他把老陈的名字叫成了“老刘”——老刘是二十年前在沈家菜馆做过的面点师,早就回了老家。他把明轩的女儿叫成自己妹妹的名字——静婉,那是他母亲的名字,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他有时候站在后厨门口,愣愣地看着灶台上的铁锅,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和平和明轩都看在眼里,但谁都没有说什么。
他们以为只是正常的衰老——七十九岁了,记性差一点很正常。沈嘉禾的身体还算硬朗,能吃能睡,每天还在后院里坐几个小时,晒太阳,剥蒜,听后厨的炒菜声。只要他不乱跑,不关煤气,不把盐当成糖,就没什么大问题。
但事情在三月的一个下午变得严重了。
那天下午,和平从菜市场回来,现沈嘉禾不在后院。他问了后厨的人,都说没看见。他找了前厅、找了办公室、找了宿舍,都没有。他开始慌了,让所有人分头去找。
找了四十分钟,最后在三条街以外的一个路口找到了沈嘉禾。
他穿着睡衣和拖鞋,站在十字路口中间,茫然地看着四周的车流和人流,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的头乱糟糟的,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位,一边长一边短,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和平跑过去,一把扶住他。
“爸!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嘉禾看着和平,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惶恐的光,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我找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叶子,“我记得家在这附近,但……但找不到了。”
和平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爸,家在那儿,我带您回去。”
他蹲下来,把沈嘉禾背在背上。沈嘉禾很轻了,轻得像一捆柴火,骨头硌着和平的背,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沈嘉禾趴在儿子背上,手搂着和平的脖子,像小时候和平搂着他一样。
“和平,”他在儿子耳边说,“我怕。”
七十九岁的沈嘉禾,说“我怕”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和平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廊坊春天灰扑扑的马路上,一滴一滴的,像是谁洒了一地的咸汤。
“爸,不怕。我在呢。”
二
廊坊市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姓孙,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给沈嘉禾做了一系列检查——画钟测试、简易精神状态检查量表、头颅核磁共振。
结果出来的那天,孙主任把和平和明轩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沈嘉禾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沈女士,”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沈嘉禾老先生的情况,是阿尔茨海默症。我们通常说的,老年痴呆。”
明轩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到了什么程度?”和平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明轩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中期。”孙主任说,“核磁共振显示,他的海马体有明显的萎缩。海马体是大脑中负责记忆的区域,尤其是短期记忆。他现在的情况是——短期记忆严重受损,长期记忆也开始出现混乱。他会忘记刚生的事情,但会想起很久以前的、甚至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和平和明轩的表情,又说:“而且,他的定向力也在下降。他会迷路,会分不清白天黑夜,会不认识熟人,甚至会……不认识你们。”
明轩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能治吗?”和平问。
孙主任摇了摇头。“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药物只能延缓病程,不能逆转。但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延缓他的认知衰退,保持他的生活质量,让他有尊严地度过剩下的时间。”
“怎么延缓?”和平的声音有些哑了。
孙主任说了一些常规的建议——规律作息、适度运动、均衡饮食、药物治疗。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和平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还有一点很重要——情感刺激。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虽然会忘记很多事情,但他们对情感的感知并没有消失。尤其是那些与强烈情感关联的记忆,往往是最晚消失的。你们可以试着用他熟悉的东西来刺激他的记忆——老照片、老音乐、老味道……尤其是味道。”
“味道?”和平重复了一遍。
“对,”孙主任说,“嗅觉和味觉是唯一不经过丘脑、直接连接到杏仁核和海马体的感官。这就是为什么一道菜的味道能让人想起童年,一歌的旋律能让人想起初恋。对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来说,熟悉的味道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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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孙主任鞠了一躬。
“谢谢孙主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
回到菜馆之后,和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