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运河上传来一阵马达声,一艘环卫船突突突地开过来,船头的铁网兜捞起水面上的落叶和垃圾。船上的工人戴着草帽,叼着一根烟,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白三生把桌上的纸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里。
“我祖父从法门寺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原来他只是一个工艺美术厂的画工,每天在瓷器上画牡丹和鲤鱼,下班之后和工友喝酒打牌,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从陕西回来之后,他把工作辞了,跑到大理苍山脚下的观音院出了家。”
“就因为在袈裟上看到七个字?”
“不止七个字。”白三生说,“他看到了一个人。”
“人?”
“我祖父说,他在法门寺的偏殿里看那件袈裟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老和尚。老和尚很老了,眉毛全白了,垂到颧骨下面。老和尚问他:你看到什么了?我祖父说看到了七个字。老和尚说,你再看看。我祖父又看了一遍,还是七个字。老和尚说——”
白三生停顿了一下,模仿着那个老和尚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很慢。
“你还没看到该看的。等你看到的那一天,你就知道该去哪里了。”
“然后呢?”
“然后老和尚就不见了。偏殿很小,只有一扇门,我祖父站在门口附近,老和尚如果要出去必须经过他身边。但他没有。他消失了。”
柯依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龙井的豆香在凉了之后变得很淡,反而显出一种微微的苦。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白三生说,“我祖父信了。他信了五十年,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他到底看到了没有。他圆寂的头一天晚上,把那个‘壶’字墨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找了六十年,没找到。你不用找,等就行了。”
柯依柳沉默了。
运河上的环卫船已经开远了,马达声渐渐消失,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对岸的老房子上,把白墙黑瓦的颜色洗得干干净净。一只橘猫从巷子口溜进来,沿着河边的石栏走,走到他们桌子底下蹭了一圈,什么都没蹭到,甩甩尾巴走了。
“等。”柯依柳重复了一遍,“等什么?”
“等一个人。”白三生说,“我祖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以为我要等更久。但我好像不用等了。”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的眼睛在说。
柯依柳把视线移开,移到河面上。那些梧桐叶已经漂远了,只剩下一片还在水面上打转,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困住,一圈一圈地转,怎么都漂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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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也留了一句话给我。”她说,“他说,盒子里的小盏是至正十年龙泉窑烧的,盏心的‘半’字是画《青花瓷片图》的画师亲手写的。‘半’和‘壶’,一个在盏上,一个在墨上。它们应该是一对。”
“一对什么?”
“我祖父没说。他只说‘有缘自会遇合’。”
白三生把那个信封重新掏出来,从里面抽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是那种八十年代国产相纸特有的偏黄色调,边角已经翘起来,背面有粘过胶水的痕迹。照片上拍的是一个老式木柜,柜门打开着,里面放着一摞旧书和几个盒子。
“我祖父出家之后,他之前在工艺美术厂的私人物品被送了回来。大部分都处理掉了,只剩下这一柜子东西。后来我从大理搬去法国之前,把这一柜子东西整理了一遍,找到了那方‘壶’字墨。但当时我不知道它的意义,只是觉得是老东西,就收着了。直到三个月前收到那封关于《青花瓷片图》的邮件,我又重新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
他用手指点着照片上木柜的最底下一层。
“你看这里。”
柯依柳接过照片,眯着眼睛仔细看。木柜的底格放着一个扁长的木盒子,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截泛黄的绢。绢上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些墨色。
“这是什么?”
“我放大过了。”白三生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图片。是那张老照片的局部放大图,画面经过了增强处理,噪点很多,但勉强能看清。木盒里的绢面上画着一个人——不,是半个人。画面只到胸口的位置就断了,上面那一半被盒盖遮住了。
但从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那人的左手。
左手上,戴着一只玉镯。
柯依柳把手机拿近,几乎贴到了鼻尖。玉镯的线条很简练,就是一个椭圆形的圈,但在圈的内侧,有一道纤细的弧线,像是镯子上刻了花纹。花纹太模糊了,放大之后变成了一团像素点,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但她不需要分辨。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上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道她从小摸到大的痕迹。
白三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迅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什么也没说。这反而让柯依柳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幅画在你祖父的柜子里?”
“对。但我从来没见过实物。我整理遗物的时候翻遍了所有盒子和箱子,没有找到这个木盒。问过我父亲,他说大概是在祖父出家之后几次搬家中弄丢了。”
“弄丢了。”柯依柳喃喃地重复。
他们目前遇到的所有线索都遵循同一个模式:先给你看足够让你确信的证据,然后告诉你——这东西没了。元代原画破损了,藏在了不为人知的私人收藏中。法门寺唐代袈裟上的字大半脱落了,只能辨出个。观音院老柜子里的绢画连盒子都丢了,只剩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切都不完整,一切都只露出冰山一角,剩下的部分统统沉在水面之下。
像是有人故意把所有东西都打碎,然后把碎片撒在六百年的时间里,撒在相隔千里万里的地方,让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片一片去捡。
“白三生。”
“你画《渡》的时候,想画的是什么?”
白三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击中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柯依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低沉,低到几乎是气声。
“我画的是一个我看不清的东西。”
“看不清为什么要画?”
“就是因为看不清,才要画。画画的人有时候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知道的东西,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我在画布上铺了很多层墨色,一层干了再上一层,上了大概二十多层。每一层都是一种猜测,每一层都被下一层覆盖了。最后那一池青花不是画在表面上的,是从二十多层墨色底下透上来的,好像它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遮住它的东西一层一层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