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我在等你。”
“等我?”
“这个盒子上的铜扣,我试过,掰不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我想,它应该是由两个人一起打开的。一个‘半’,一个‘壶’。”
白三生往后退了一步,把画案前的位置让给柯依柳。
柯依柳走到画案前,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子。阳光从天窗落下来,正好落在盒盖上,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了木头上。她伸出右手,放在铜扣的这一端。白三生也走过来,伸出左手,放在铜扣的另一端。
两个人的手指在铜扣上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柯依柳感觉到铜扣上传来的凉意,那种凉不是金属通常的凉,而是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渗透上来的凉,带着湿气和青苔的气味。她用力往下按了一下,铜扣纹丝不动。白三生也同时按了一下他那一端,同样纹丝不动。
“一起。”柯依柳说。
“数到三。”
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用力。
铜扣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弹开了。
那种声音极其好听,不是金属撞击的刺耳声,而是像玉石轻轻碰在一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了几百年之后舒展开来的第一个声音。
柯依柳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已经黑的丝绵,丝绵上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信封是米黄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字——白三生亲启。字迹柳体,秀丽温润,但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写信的人已经很老了,写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力。
第二样是一把旧扇子。扇面是绢的,扇骨是竹的,扇面上的画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了,但还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柯依柳把扇子拿起来,小心地用指尖展开。
扇面上画的是一棵柳树。柳树下站着一个女子,左手抬手折柳,右手垂在身侧。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女子的面容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一把在木盒子里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扇,倒像是昨天刚刚画完的。她的眉头微蹙,嘴角却带着一个极淡的笑意,那个笑意里有嗔怪、有心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柯依柳看着扇面上那张脸,手指开始抖。
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白三生没有看扇子。他一直在看那封信。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展开。信纸已经黄脆,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上面用细细的毛笔写着一行字。
只有一行。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递给柯依柳。
柯依柳接过信纸,低头读。
“三生:扇子上的人,就是你要找的人。她叫柳依。是我的女儿。也是你前世的妻子。”
落款是五个字。
“柳问。至正二十一年。”
画室里的铁壶突然开了。水沸腾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空间,白色的蒸汽从天窗投下的光柱里升腾而上。柯依柳站在那道光柱旁边,手里握着信纸和扇子,觉得自己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又从凉里生出一种更深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暖。
至正二十一年。
柳问在画完《青花瓷片图》之后十一年,在出家为僧十一年之后,用“柳问”这个俗家名字写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柳依”,提到了“前世的妻子”。
而他写信的对象,叫白三生。
一个在柳问的时代还没出生的人。
一个要等到六百多年之后,才从大理苍山脚下的小庙里走出来,走到敦煌的石窟里,走到巴黎的画展上,走到运河边这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子里,走到这间被天窗投下的光照亮的画室里的人。
柯依柳转头去看白三生。
白三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到小臂,都在克制不住地抖。他把手攥成拳头,用力捏紧,指节白。
“前世。”他说。声音干涩得不像活人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前世。”柯依柳重复。
窗外,运河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不是真的有水声变大,而是这个瞬间,世界上的其他声音都隐退了——电炉的嗡鸣、远处汽车的马达、巷口那只猫的叫声。只剩下水声。从几十公里外的钱塘江一路流过来,从运河开挖的那一年一路流过来,从元代流到明代,从清代流到现在,水不知道自己在承载什么,它只是流。
天窗上的光慢慢移动了一个角度,从画案移到木地板上,移到柯依柳的脚边,移走了。
而那把扇子上的柳树和折柳的女子,在阴影落下的一瞬间,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风从元代的某个春天吹过来,吹动了扇面上一根六百多年不曾落下的柳枝。
(第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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