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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季第一章第七(第2页)

她没有等到商队带来的消息。她死的时候,《大慈恩寺志》还没有编纂完成,那些关于无名僧的记录还只是慧观法师案头的一页草稿。她到死都不知道他的经书被送到了长安,不知道他死后被人记在了寺志里,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丢了但故事没有丢。她只知道他没有回来。

柯依柳把脸埋在手心里,让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哭的不是无名僧——无名僧死在流沙里,死得其所,他为取经而死,那卷经书最终被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她哭的是柳依,哭那个在柳树下站了四十年的女人,哭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丈夫没有辜负她。他拿到了经书。他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只是没能活着回来亲口告诉她。

哭了很久,她终于平静下来。用湿巾擦了脸,重新坐到电脑前,把《大慈恩寺志》的那一页打印出来,和柳问的窑工名录放在一起,吸在铁皮柜上。两页纸挨得很近,柳问的名字在上面,无名僧的记录在下面。一个是窑工的儿子,一个是失忆的行脚僧——放在六百多年前,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的故事会以这种方式被一个几百年后的女人同时摆在一个铁皮柜上。

柯依柳看着这两页纸,开始在脑子里拼凑时间线。

至正十年秋,无名僧来到龙泉大窑村,在柳家住了将近三个月。期间他帮柳问画青花瓷纹饰,画了《青花瓷片图》,把自己的背影藏在了瓷片的釉里红纹样里。同一时间,龙泉窑出了七十二只刻着《心经》分字的青花盏,柳问分到了“依”字盏,用这个字为刚出生的女儿命了名。

至正十年霜降,他和柳依成了亲。第二天一早,他离开龙泉,沿着河岸往西走。

此后数年间,他穿越甘肃、进入西域,大概走的是丝绸之路的南线,从敦煌出玉门关,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往西,一直走到目前无法确定具体在哪里的某处,那卷梵文《金刚经》贝叶本就存放在那里。他找到了它,可能是从一个藏经洞,或者一个废弃的寺院,或者一个同样在流沙中行走了很久的西域僧人手中。然后在返回途中,他死在了流沙里。

至正十一年春,西域商队现了他的尸体,带走了经书和玉镯。经书被送到大慈恩寺,玉镯很可能由商队带回交给了沿线官府。

而她还不知道玉镯是怎么从长安回到龙泉柳家的,这个环节的流转路径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她迟早会找到。

至正二十一年,柳问病重,在病中写了那封信,画了那把扇子,连同玉镯一起封存在木盒子里,交给弟弟,嘱咐世代相传,“待自去”。同一年柳问去世,法号半壶。

而柳依,在柳树下等了四十年,死于冬夜,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幅没画完的观音。

柯依柳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把这条时间线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文档的标题是“半壶纱——流转考”。她准备用修复师的专业态度来对待这个“项目”,把每一个环节都做文献考证,把每一处空白都标注出来,把所有的实物证据和文献记载交叉比对。这不是一个工作——这是她欠柳依的。

她刚刚打完第一部分,手机响了。

是白三生。

“你在修复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温和,语比平时快,每一个字的音都比平时更用力。

“在。怎么了?”

“你能不能来画室一趟。现在。”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白三生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手机的信号噪声盖过去。

“那幅《渡》——它变了。”

柯依柳赶到小河直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亮了,沿河的廊棚下零零星星有几个人在散步,手里端着一次性杯子,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那家面馆还在营业,里面坐满了人,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沸腾着,一大团水蒸气冲上去,把红色的雨棚都蒙上了一层雾。她快步穿过巷子,走到白三生的画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天窗透下来的最后一缕暮光和画案上一小圈台灯的亮。

白三生站在画室正中央。

他面对着一幅巨大的画——两米乘三米,布面油画,靠着画室最里面的那堵墙立着。那是《渡》。柯依柳在手机上见过它的照片,但实物比照片震撼得多。墨色不是平的,是立体的,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厚度和透明度,最深的地方墨色浓到似乎能吸收一切光线,最浅的地方墨色薄到几乎只是水汽凝结在画布表面的一道痕迹。而在墨色的中间偏左处,那一抹青花色的亮光从层层墨色底下透出来,像是一盏在水底点了七百年的灯。

但这不是让她停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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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的《渡》,和照片上的《渡》,不一样了。

照片上的《渡》只有墨色和那一池青花,没有别的了。但此刻,在台灯和暮光的双重光线下,那一池青花的深处,浮现出了一个极淡的轮廓。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墨色的底层透出来的,和青花一样,是被盖在二十多层墨色之下的什么东西,在经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之后慢慢渗到了表面。

那个轮廓是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一棵柳树下,左手抬起来折了一根柳枝,右手垂在身侧。裙摆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的脸被一层极薄的墨色半遮着,看不清五官,但轮廓是清晰的——一个女子的侧影,站在柳树下,面向着画面中央那一池青花的方向。她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在等着什么。

“白三生。”柯依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画里的那个人,“你什么时候现她出来的?”

“今天下午。”白三生说。他站在画架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还在画,又像是不知道该把这些无处安放的笔触放在哪里,“我下午在画那批桥的草稿,画累了,抬头看了一眼《渡》,就看到了。我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把灯全关了,把窗帘全拉上,等了一个小时,再开灯。她还在。而且比一个小时之前更清楚了。”

“你没有动过这幅画?”

“没有。我上次碰它是去年秋天在巴黎画室收尾的时候——之后它一直罩着布,运回国内之后连布都没有揭开过,直到今天。”

柯依柳走到画前面,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人影。她的修复师眼睛开始本能地分析:不是后加的笔触,墨色的渗透层次和周围一致,是从底层反渗出来的。油画的颜料在干燥过程中会生细小的位移,尤其是当底层和面层的颜料干燥度不一致的时候,底层的重色会在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慢慢渗到表面,形成一种叫做“渗出痕”的现象。但渗出痕往往是模糊的、不规则的,不会形成一个这么完整的、有姿态、有细节的人形。

这不像渗出痕。这像是在画布最深层的某个地方,有一幅画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白三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一层一层盖住了,然后它用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又一层一层浮了上来。

“她是谁?”白三生问。他明明知道答案。

“柳依。”柯依柳站起来,手指还停留在画中人裙摆的边缘,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虚划着,“站在柳树下折柳。柳就是留。折柳赠别,是让她送别的人不要走。这幅画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十二年前。我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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