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慌乱压下,虞江反倒愈冷静。
他不能急,一丝都不能急。
但凡流露出半分维护之意,便是不打自招,坐实了二人勾结的嫌疑。
他当即敛了心神,眉眼间迅铺展开真切的认同与忧心,顺着凤婉的话头缓缓开口,沙哑的嗓音带着久病的虚弱:“婉儿所言极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她当真包藏祸心,借着身世可怜的由头潜伏近身,伺机作乱,那留着她,终究是大周隐患,是你我身边的祸端。”
他字字附和凤婉的决断,主动将自己摆在与她同仇敌忾的位置,彻底撇清干系。
可垂落的眼睫之下,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沉阴翳,指尖在被褥下死死收紧,暗自蓄力。
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无害的模样,抬眸望向凤婉,眼底带着诚恳的征询:“只是婉儿,现在也只是无端猜测,还是要先找一些真凭实据的,先不想了,好好休息吧,你这几天太累了!”
他刻意话音一转,轻巧避开方才刀锋对峙的话题,顺势抬手,骨节纤细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拉起凤婉的手,一如曾经那般。
他用最体贴的姿态强行收束对峙,试图将这场步步诛心的试探,化作姐妹间最寻常的温存叮嘱。
唯有如此,才能不给凤婉继续追问、继续深挖的余地。
凤婉静静垂眸,看着他那只苍白无力的手,眼底清光微敛。
“好几天没去看苏逸了,你即已好转,我今日便去陪陪他,你自己好生歇着,公羊一直在外面候着,有事喊他!”
掌心相触的刹那,一片微凉的虚弱温度漫过来。
凤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挣脱,却也未曾半分回握,只静静垂着眼,任由他虚虚握着,态度疏离又平静。
虞江指尖落在她温热的手背上,本想借着往日温存缓和僵持的气氛,冲淡方才句句诛心的对峙,可触到她这片淡漠的死寂,心头骤然一凉。
她顺从得太假,温和得太刻意。
没有嗔怪,没有软和,连一丝一毫往日的温情暖意都无,只剩身居上位、审视棋局的冷静与隔阂。
虞江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晦涩的沉郁,快得无人捕捉。
他清楚,方才那番交锋,终究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心里的猜忌一旦生根,便再难抹去。
他缓缓松开手,顺势落回被褥之间,姿态依旧孱弱温顺,带着病中人的无力迁就,哑声轻道:“也好。”
“你连日操劳朝堂,也该借着陪他的时机,稍稍松缓心神。
替我问候他一下,等我能行动了,定会亲自去看他。”
字字体贴,句句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绝不拦她,更不会流露出半分不悦。
此刻的他,只能做一个久病缠身、无力相伴、唯有成全体谅的弱者。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掀起暗涌。
苏逸。
他竟然还活着,那先前的谋划便是失败了,是银面女没有行动,还是行动失败了?
虞江静静目送凤婉转身离去。
雕花木门被侍女轻轻合上,隔绝了外殿的天光与人影,也隔绝了方才那层刻意维系的、温和虚假的和睦。
殿内骤然寂静无声。
方才温顺诚恳的神色,一寸寸从他脸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