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鬼面再也挂不住,顺着苍白滑落的侧脸,“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玉阶之下。
百年遮面,百年威慑,一朝落地,碎尽威严。
世人畏惧百年的鬼面尊主,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张苍老、疲惫、满是刻痕的脸颊,看上去狰狞又让人觉得可怜。
那是当年他自毁容貌逃出皇宫时的伤痕。
他直直望着阿静,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
“阿静……”
他第一次抛下尊主的威严,抛下帝王的偏执,轻声唤她全名,嗓音微弱如风:
“若有来生……我不做帝王,不恋旧人,不执虚妄……”
“我只求……别再遇见……这张脸!”
遇见她的眉眼,误了他一生;复刻她的容颜,毁了他百年。
这场横跨百年的执念,是劫,是魔,是他穷尽一生也渡不过的情关。
与其生生世世纠缠虚妄,不如来生两两陌路,永不相见。
话音落地,他挺直的身躯骤然一松。
轰然一声巨响,那位曾执掌孤岛百年、以恐惧定秩序、以秘术镇山河的鬼面尊主,重重倒落于至高玉座之上。
双目轻阖,气息断绝。
百年霸业,彻底覆灭。
百年暴政,彻底终结。
大殿之内,刹那寂静无声。
殿外震天的铁甲步伐骤然停驻,满山肃杀尽数收敛。
积压百年的阴霾毒雾,在皎洁满月的清辉里,彻底消融散尽。
夜风穿殿而过,卷起阶前零落尘埃,拂去满地血腥。
阿静静静望着玉座上沉寂无声的人影。
心底翻涌着万千复杂思绪,爱恨嗔痴尽数沉淀,最后余下的,唯有一声无声的叹息。
旁人皆道尊主偏执疯狂、暴政祸民,是罪无可赦的暴君。
可唯有阿静自己清楚,这十数载朝夕相伴,他予她的,从不止囚笼与禁锢。
是他捡回懵懂无依、身世成空的她,予她安身之处,免她流离乱世、葬身荒尘。
此为养育之恩。
是他解锁藏书阁万千秘术古方,倾囊相授药理奇门、秘术精髓,让她从一具无魂傀儡,修成独当一面,权谋无双的举世之才。
此为授业之恩。
世人皆视孤岛众生为蝼蚁,唯独他,给了她旁人此生难求的权柄与地位,让她执掌东岛、统御药田,予她立足于世的底气。
此为知遇之恩。
他错得彻彻底底,错在执念成魔、错在暴政虐民、错在以整座孤岛为囚笼,错在将一腔错付的旧念,尽数捆绑在她身上。
可自始至终,他从未辱她、伤她、待她刻薄,更无半分逾越礼法的龌龊之举。
他将她视作故人替身,是他一生最深的执念,也是他一生最蠢的自欺。
他困她、束她、防她、控她,用冰冷的权柄与规矩将她圈在方寸天地里,却也护她十数载安稳,予她一身绝世本领。
恩怨纠葛,半生缠绕,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恨吗?
年少被囚、身不由己、沦为替身的茫然与孤寂,曾真实填满她无数个日夜,怎会毫无芥蒂。
可怨到尽头,只剩悲悯。
他困了她十数载,却困了自己整整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