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在锦岚宗待了三个月,终于明白什么叫如坐针毡。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针——沈清辉体内的回春丹药力未散,需要每日施针引导。柳漾作为献丹之人,被强行扣下当临时医修。她怀疑这是沈清辉的报复,报复她那夜说得太多、露得太多。
柳姑娘,夫人请您过去。
传话的丫鬟叫青杏,圆脸杏眼,是沈清辉的心腹。柳漾跟着她穿过九曲回廊,第无数次在心里吐槽修仙界的审美——飞檐翘角是好,但走起来累;云海仙境是美,但湿气重得她关节疼。
清辉阁里飘着药香。沈清辉靠在窗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三个月大的云望舒已经长开了,不像出生时那么皱巴巴,皮肤白得像瓷,眼睛黑得像墨。
夫人。柳漾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婴儿脸上。
云望舒在睡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摸两下。柳漾觉得有趣,凑近了看,冷不防那双眼突然睁开——黑瞳直直望进她眼里,和出生那日一模一样。
她认得你。沈清辉说,声音里带着探究,每次你靠近,她就不哭。
柳漾没接话。她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的,暖的,像刚出炉的豆腐。云望舒居然笑了,无牙的嘴咧开,露出粉红的牙床。
柳姑娘,沈清辉突然开口,你昨夜去了藏书阁。
不是疑问,是陈述。柳漾手指一僵,但面色不变:是。晚辈对锦岚宗的医术感兴趣,想借阅《灵脉养护录》。
《灵脉养护录》在东阁三层,沈清辉淡淡道,但你去了西阁。西阁藏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柳漾沉默。她当然知道——西阁藏的是锦岚宗的命簿,记录所有弟子生辰八字、灵根属性、因果线。她去看的是云望舒的命簿,想确认是否真的不可改变。
夫人明鉴,她垂眸,晚辈只是……想确认少宗主是否平安。
平安?沈清辉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柳姑娘,你献丹时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你说让她在背叛来临时不那么痛,你说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好到让人心疼。这些话,不像预知,像……
她顿了顿,像在等待柳漾自己填补。
像什么?
像忏悔。沈清辉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像是你已经见过她受苦,现在来赎罪。
柳漾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想到沈清辉这么敏锐——或者说,她没想到一个的宗主夫人,会有这样的洞察力。
夫人说笑了,她勉强扯出笑容,晚辈不过是个游方医修,哪来那么大的本事——
你今年多大?沈清辉打断她。
二……二十有五。
二十五岁,金丹期的神识,能拿出玄阶丹药,对灵根通明之体的弊端了如指掌。沈清辉一字一顿,柳姑娘,你当锦岚宗是什么?傻子聚集地吗?
空气凝固了。
柳漾知道,此刻任何一个错误的回答,都可能让她前功尽弃。更糟的是,她不能对沈清辉用强——这是云望舒的母亲,是未来二十年她必须周旋的人。
夫人,她深吸一口气,晚辈确实有所隐瞒。但晚辈的隐瞒,不会伤害少宗主分毫。相反,晚辈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后,子时,夫人会突心悸。不是病,是有人下毒。毒来自您每日服用的安胎养颜汤,下毒的人是……
她报出一个名字。沈清辉的瞳孔骤然收缩。
您的心腹丫鬟,碧桃。她被人收买,要的是您腹中胎儿的灵根。夫人若不信,三日后可假装饮汤,暗中倒掉,然后装病试探。
沈清辉的手指收紧了。云望舒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紧张,小嘴一瘪,眼看要哭。柳漾下意识伸手,轻轻拍哄:乖,不哭,娘亲在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沈清辉也愣了。
两人对视片刻,沈清辉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弯起,带着几分无奈:柳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哄孩子的手法,比你的医术还熟练?
柳漾尴尬地收回手:晚辈……以前照顾过孤儿。
孤儿,沈清辉重复这个词,目光变得复杂,罢了。三日后若你所言属实,我便信你三分。若不然——
晚辈任凭处置。
沈清辉摇头,若不然,你就永远留在锦岚宗,当舒儿的乳母。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而我喜欢……她顿了顿,能让舒儿笑的人。
柳漾低头,看着婴儿重新睡去的脸。云望舒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着空气。她把自己的手指递过去,被紧紧攥住。
那力道小得像蚂蚁,却让她整颗心都软了。
她说,若晚辈所言不实,就当一辈子的乳母。
她在心里补充:反正我本来就想待一辈子。
三日后,子时。
柳漾站在清辉阁外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动静。沈清辉按计划了,碧桃果然露出马脚——她趁乱去翻沈清辉的妆奁,找的是灵根通明之体的伴生玉牌,可以抽取胎儿灵气的邪物。
抓人的过程很顺利。沈清辉的心腹侍卫早就埋伏好了,碧桃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堵了嘴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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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漾没看后续。她回到自己的居所——一间偏僻的厢房,开始收拾行李。按照约定,沈清辉信了她三分,她可以继续当游方医修,但不能再住清辉阁附近。
柳姑娘。
青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柳漾开门,见她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套崭新的衣物——锦岚宗外门弟子的服饰,青白相间,比她的灰布衣裳体面多了。
夫人说,您既然要长住,总不能一直穿这身。青杏抿嘴笑,还有,夫人说您针法好,想请您每月来清辉阁两次,给少宗主……给小姐调理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