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打断她,声音比雪还冷,请回吧。
樊长玉没有动。
她解下腰间的刀,放在柜台上。刀身与木板相触,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开始解斗篷的系带,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柳漾留出拒绝的时间。可柳漾没有拒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玄色的布料从那人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
旧伤复。樊长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在边关时你说过,这处箭伤若不好好调养,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如今每到下雪天,我便疼得睡不着。
柳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左肩。那里确实有一道旧疤,是她亲手缝合的。当时樊长玉还是火头营的一个小兵,为了救一个被突厥骑兵追赶的牧童,后背中了流矢。柳漾是随军医官,半夜被叫起来处理伤口,油灯不够亮,她便凑得很近,近到能数清那人的睫毛。
与我无关。她说。可她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娘亲,柳念归突然从后面走出来,仰着小脸看樊长玉,你疼吗?我娘亲可厉害了,她扎针一点都不疼。
樊长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看着她与自己相似的眉眼,某种奇异的柔软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蔓延开来。她蹲下身,与柳念归平视,动作带着一种与她粗犷外表不符的谨慎。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柳念归。孩子脆生生地回答,娘亲说,念归,就是想念归人。
樊长玉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柳漾。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太多东西,柳漾别过脸去,不愿深究。她走到柜台后,取出脉枕和银针,动作机械而精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去后院。她对念归说,把桂花收进来,娘亲要给人看病。
柳念归乖巧地点头,跑了两步又回头,对樊长玉挥挥手:姨姨要乖哦,娘亲扎针的时候不能动。
樊长玉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收回目光。她走到诊榻前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柳漾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银针,却没有立刻动手。
将军如今是大将军了。她说,语气平淡,何必来我这小小的医馆。
因为只有你能治。樊长玉说。她抬起头,目光与柳漾相接,这伤是你缝的,只有你知道针脚怎么走。
柳漾的手指顿了顿。
她让樊长玉褪去半边衣裳,露出那道狰狞的旧疤。四年过去,疤痕已经增生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那人小麦色的肌肤上。她记得当时自己用了桑白皮线,记得自己缝了十七针,记得那人趴在榻上,咬着牙一声不吭,却在她收针时突然开口,说她的眼睛真好看,像盛着一汪春水。
躺下。她说。
樊长玉依言躺下。她的眼睛却一直追随着柳漾的身影,像猎手盯着猎物,又像溺水者盯着浮木。柳漾点燃艾草,烟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朦胧的屏障。
将军不怕我下毒?她问。
不怕。樊长玉说,你要我死,四年前就不必救我。
银针没入穴道,樊长玉的肌肉瞬间绷紧。柳漾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心绪纷乱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颤抖,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像风中的蛛丝。
那孩子……樊长玉开口。
与你无关。柳漾打断她。
她像我。
柳漾的手终于抖了一下,银针偏离了半分。她看见樊长玉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呼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天下眼尾上挑的人多了。她说,声音比针还细,将军不必自作多情。
樊长玉沉默了很久。
艾草燃烧出细微的噼啪声,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让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柳漾继续施针,专注于那些熟悉的穴位,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榻上那人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落到唇角,再沿着颈侧的曲线,没入衣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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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烫。
你瘦了。樊长玉突然说。
柳漾没有回答。她收起最后一根针,转身去开药方,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枪。樊长玉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目光却始终黏在那道背影上。
柳漾。她唤她的名字,像四年前那样,不带姓,只有名,像某种私密的咒语。
柳漾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团。
将军请回。她说,药方三日一换,不必再来。
我会再来。樊长玉说。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副旧护腕,在指尖摩挲片刻,又放下,这护腕,是我送你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漾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像窗外未化的雪,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将军记错了。她说,这是我捡的。军营里丢弃的旧物,我捡来擦药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