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她开始躲着樊长玉。
她告诉自己那是理智,是清醒,是士族最后的底线。她告诉自己樊长玉只是个小兵,是个杀猪匠,是个与她隔着天堑的庶民。她告诉自己边关的风太硬,不适合桂花生长,不适合春水停留,不适合月亮坠落。
可她骗不了自己。
每当夜深人静,她还是会想起那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她还是会想起那人的手,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悬在扇面上方,像蝴蝶试探花瓣。她还是会想起那人的呼吸,微促的,刻意压抑的,像某种即将触碰的临界状态。
她开始失眠。
在失眠的夜里,她读医书,读律法,读那些从家中背出来的古籍。可那些文字像蝌蚪,像蚯蚓,像樊长玉握笔时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墨迹,在她眼前游动,却无法进入她的心里。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柳家的女儿要传宗接代,要延续血脉,要让柳这个姓氏在士族的血谱上继续流淌。可她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嫁人了。在边关,在流亡中,在身份的伪装下,她早已失去了作为士族女儿的价值。
她只剩下自己。
和两箱书,一株从未开花的桂花,以及某个雨夜里,那人说的那句话——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桂花,像蜜,像糖。
那念头像边关的野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疯狂生长。她开始研究医书上的偏方,开始询问军中的老医官,开始在深夜对着那株桂花树苗呆。她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方法,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婚姻,不需要那些士族的规矩,就能拥有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孩子。
一个延续柳家血脉的孩子。
她开始留意樊长玉。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留意,而是一种冷静的,理性的,像挑选药材一样的留意。她留意那人的体魄,那人的健康,那人的基因——在边关的风沙中,那人像一株顽强的胡杨,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像某种原始而蓬勃的力量。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血脉。
只是为了延续。
与情爱无关。
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边关的胡杨开始泛黄,像某种信号,像某种倒计时。柳漾知道,樊长玉即将被调入前锋营,即将离开火头营,即将离开她的视线。
她必须在那人离开之前,做出决定。
她开始准备。
她配制了一种药酒,加了蒙汗草,加了桂花蜜,加了某种让人放松的草药。她在医帐后面收拾出一间密室,铺了干净的被褥,点了安神的熏香。她将那株从未开花的桂花树苗移到帐门口,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祭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血脉。
与情爱无关。
那夜没有雨,只有风。边关的风很硬,像刀,像砂纸,像某种打磨人的机器。柳漾站在医帐门口,看着樊长玉从远处走来,玄色的裤装在月光下像一片流动的夜色。
柳医官?樊长玉的声音带着困惑,这么晚,有事?
进来。柳漾说,声音比风还轻,我有东西给你。
樊长玉跟进医帐,目光在帐内游移,最终停留在那坛药酒上。那坛子很旧,釉面已经开裂,像某种古老的器物,像某种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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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她问。
桂花酿。柳漾说,我家乡的酒,每年秋天都要喝的。今年桂花开了,我酿了一些。
樊长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想起柳漾身上的味道,那种甜甜的,暖暖的,像蜜,像糖的味道。她端起坛子,闻了闻,那气味确实像桂花,像蜜,像某种让人放松的东西。
我……她有些犹豫,我不识字,不懂你们士族的规矩。这酒,是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什么讲究。柳漾说,她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只是感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你教我写字,我请你喝酒。很公平。
樊长玉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纯粹,像边关罕见的晴天,像某种让柳漾心口疼的东西。她举起坛子,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献祭。
好喝。她说,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含糊,甜甜的,像……像你的味道。
柳漾看着她,看着那人的眼睛渐渐变得迷离,看着那人的身体开始摇晃,看着那人最终倒在榻上,像一株被风吹倒的胡杨,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玉石。
她走近了。
她俯下身,看着樊长玉的脸,那人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像西北的沟壑,像西北的风。那人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某种沉睡,像某种信任。
对不起。柳漾说,声音比呼吸还轻,像某种咒语,像某种赎罪。
她取出一把薄刃,在樊长玉的手指上划开一道小口。血珠涌出来,像红豆,像玛瑙,像某种古老的印记。她将血滴进一个瓷瓶,那瓶子是她从家中带来的,釉面上绘着柳家的族徽——一株永不凋零的桂花。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血脉。
与情爱无关。
她也喝了那酒,只是剂量更轻,轻到足以让她放松,却不至于让她失去意识。她躺在樊长玉身边,像某种并列,像某种等待。她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正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带着某种灼人的热度,像炭火,像熔岩,像某种即将将她焚毁的火焰。
她等待着。
等待那人醒来,等待酒意消退,等待某种原始的、蓬勃的力量苏醒。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血脉,为了延续,为了柳家最后的希望。
可当樊长玉真的醒来,当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帐内睁开,当那人的手无意识地触到她的手腕,她才现,自己筑了四年的堤坝,在瞬间崩塌了。
柳医官?樊长玉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我……我怎么了?
酒喝多了。柳漾说,声音比墨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