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柳漾抬头,看见一个老妇人正站在石阶尽头,手里提着一个陶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那是庙里的住持,一个独居多年的寡妇,是这四年里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不是全部,只是部分,只是她需要一个地方倾诉,需要一个地方哭泣,需要一个地方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
多谢师太。她说,声音比喘息还轻。
老妇人走近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某种了然的温柔。她没有问,没有说破,只是将陶罐递过来,看着她慢慢地喝,慢慢地平复呼吸。
今日气色不好。老妇人说,可是夜里又没睡好?
柳漾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知道老妇人在看什么——她的脸色,她的唇色,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这些都是证据,都是痕迹,都是她无法隐藏的疲惫。可她不能承认,不能说破,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窥探那个秘密。
孩子闹腾?老妇人又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柳漾的手顿了顿。她看着陶罐里晃动的井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那个日渐圆润、却依然试图隐藏的身形。她想起昨夜,想起身体里的跳动变得异常剧烈,想起某种像是对话又像是对抗的互动,想起自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还好。她说,声音比井水还淡。
老妇人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柳漾的手腕上。那触碰很轻,带着某种古老的、医者的直觉,像某种诊断,像某种确认。她的手指在脉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脸上带着某种复杂的表情——担忧,怜惜,还有某种敬佩。
月份大了,她说,该准备着了。
柳漾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临安镇,看着那个她即将独自面对的未来。她知道老妇人在说什么——准备,意味着接生婆,意味着产房,意味着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可她不能,她不敢,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自己来。她说,声音比风还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妇人愣住了。她看着柳漾,看着这个年轻的、孤独的、固执的女子,看着她在四年的时间里独自承担一切,独自面对一切,独自守护一切。她想说什么,想劝什么,想阻止什么,却在看见那双眼睛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像边关的月亮,像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却深深敬佩的东西。
需要我时,她说,来敲庙门。任何时候。
柳漾点了点头。她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平日慢,却比平日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选择什么,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她害怕,她孤独,她疲惫,可她不会回头。
因为身体里那个生命正在成长,正在等待,正在用每一次跳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我会来,我会成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人。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动力,唯一的执念。
下山时,日头已经西斜。柳漾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她感觉到腰间的酸软,感觉到背部的沉重,感觉到某种像是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可她不能停,不能歇,不能让任何人现她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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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在日落前回到清漾斋,必须在念归现之前整理好一切,必须在这个秘密被揭开之前,将它藏得更深,更深。
医馆里很安静。念归在暖阁里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束野菊,小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柳漾站在门口,看着那孩子,看着那与自己截然不同、却与那人如出一辙的眉眼,心中涌起某种复杂的情绪——爱,痛,愧疚,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希望。
她走近了,将那孩子额前的碎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念归温热的肌肤,她才惊觉自己的手有多凉,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玉石,像某种失去温度的物体。
娘亲?念归醒了,迷迷糊糊地唤她。
你去哪里了?
去……柳漾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株桂树,去看了一个人。
一个……柳漾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叹息,一个很远的人。
念归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睡着了。柳漾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的睡颜,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
她起身,走到后院。
那里有一间密室,是她亲手改造的,从现怀孕的那一刻起。里面有干净的被褥,有煮沸的剪刀,有她亲手配制的药材,有她一本一本抄录的医书——关于生产的,关于救急的,关于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刻保住两条性命的。
她独自一人,在无数个深夜里,准备了这一切。
没有接生婆,没有帮手,没有可以在危急时刻拉住她的手。只有她自己,只有她的知识,只有她的执念,只有她必须独自承担的、生与死的重量。
她抚摸着那些器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东西。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生产是女人的鬼门关,是生死的分界线,是世间最痛、最险、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刻。
可她没有人陪伴。
她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这个秘密,选择了在孤独中迎接孤独,在黑暗中守护黑暗。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血脉。
与情爱无关。
可当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感觉到那个正在成长的生命的跳动,当她想起那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她知道,自己又在想念了。
想念那个不该想念的人。
那个她亲手推开、亲自逃离、亲自埋葬在四年光阴里的人。
生产是在一个暴雨夜。
那夜的雨比边关的雨更大,更急,更像某种惩罚,更像某种洗礼。柳漾独自在密室里,听着雨声敲打着屋顶,像战鼓,像雷鸣,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开始。
她躺在榻上,感觉到身体正在生某种剧烈的变化,某种她读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理解的变化。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从腰间蔓延到腹部,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像某种要将她撕裂的力量。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她不能叫,不能喊,不能让任何人现。她必须安静,必须隐忍,必须像这四年里的每一个日夜一样,独自承受,独自面对,独自守护。
她想起医书上的话,想起那些关于生产的描述,关于宫口如何打开,关于胎儿如何下降,关于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她想起那些图谱,那些她亲手绘制的、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研究的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