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降书送到京城那日,正是霜降。
樊长玉骑着战马入城时,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欢呼着,将花瓣与彩绸抛向空中,庆祝这场历时五个月的战争终于结束。可她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地望向将军府的方向——那里有个人,等了她整整一百四十七天。
柳漾站在府门前的老桂树下,穿着初见时的那件藕荷色襦裙。风卷起她的衣角,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看着那人翻身下马,看着那双染着风霜的眼睛里,慢慢映出自己的影子。
我回来了。樊长玉说。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粝。
柳漾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那里面有着熟悉的铁锈气息,混着汗味与尘土,却让她眼眶一热,泪水无声地浸透了樊长玉的铠甲。
瘦了。她闷声说。
你也瘦了。樊长玉的手臂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柳漾,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那夜的接风宴摆在花厅,俞浅浅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坚持要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齐姝在一旁扶着她的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安生坐着,想要什么让厨娘做便是。
那不一样,俞浅浅笑着拍开她的手,柳漾和樊将军凯旋,我总要表示表示。
她如今已是正式的,住在公主府最深的院子里,平日里闭门不出,只有柳漾和樊长玉几个亲近的人能见。六个月身孕让她的腰身粗了一圈,脸庞却丰润起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母性的光辉。
浅浅,别忙了。柳漾走过去,替她把脉,胎象平稳,只是你近来睡眠不好,可是腰酸?
夜里总醒,俞浅浅无奈地笑笑,孩子在肚子里踢得厉害,像是要提前出来似的。
齐姝的扇子地合上,眼底藏着心疼:本宫去寻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
不用,柳漾按住她的手,是正常现象。双……是单胎后期,胎儿活动频繁,夜里胎动多,便会影响睡眠。我教浅浅几个姿势,能缓解些。
她顿了顿,目光在齐姝与俞浅浅之间游移,忽然笑了:殿下,您夜里若是得空,便帮浅浅揉揉腰。从肾俞穴往下,用掌根缓缓推,能让她舒服些。
齐姝的耳尖微红,却正色点头:本宫记下了。
宴席散后,樊长玉被柳念归缠着讲战场上的故事。孩子已经四岁多了,正是好奇的年纪,扒着樊长玉的膝盖问个不停:樊姨姨,北狄人真的有三只眼睛吗?
没有,樊长玉失笑,他们也是人,只是住在草原上,骑马比咱们厉害些。
那您打赢他们了吗?
打赢了。樊长玉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因为他们欺负咱们的百姓,姨姨便去教训他们。
柳念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凑近她耳边,小声道:樊姨姨,您走了以后,娘亲总是看着月亮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她在看同一个月亮下的您。
樊长玉的心猛地一颤。她抬眼看向柳漾,那人正站在廊下,与俞浅浅说着什么,侧脸被灯笼的光晕镀上一层柔和的弧度。
念归,她将孩子搂紧,声音有些紧,以后,不许叫姨姨了。
那叫什么?
叫娘亲。樊长玉看着柳漾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接,两个都是你的娘亲。
柳念归的眼睛亮了。她从樊长玉膝上跳下来,跑到柳漾身边,拉着她的手晃:娘亲!樊姨姨说以后让我叫她娘亲!我有两个娘亲了!
柳漾一怔,随即看向樊长玉,眼底泛起水光。那人站在灯笼下,铠甲已经卸下,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劲装,却仍是那副顶天立地的模样,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春水。
她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念归有两个娘亲。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那夜的月色很好。
柳念归被乳母抱去睡后,樊长玉在浴房里泡了许久。柳漾端着姜茶进去时,见她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眉心蹙着一道深深的褶皱。
累了?她将茶盏放在一旁,伸手去揉她的肩。那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在她指尖下慢慢松弛。
不累,樊长玉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是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她将柳漾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紧张这五个月,你把我忘了。
柳漾失笑:胡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樊长玉将她拉进怀里,也不管她衣衫被水浸湿,柳漾,我在塞外,每夜都梦见你。梦见你施针的模样,梦见你笑起来的样子,梦见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手却不安分地从柳漾的衣摆下探入:梦见你这样……
樊长玉!柳漾惊得去推她,却被她扣住手腕,吻住了唇。
那吻带着水汽,温热而缠绵。柳漾的脊背抵在浴桶边缘,退无可退,只能任由那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包裹。五个月,一百四十七天,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孤独,却在触碰到这人的瞬间,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