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是在挥出第七百剑时察觉异样的。
腕骨处骤然绽开一道血线,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剖开皮肉,火辣辣的痛楚顺着经脉直窜灵台。她闷哼一声,斩情剑脱手而出,铮然钉入忘情峰巅的玄冰岩中,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这是……”
清漪按住右手腕,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渗出。伤口狭长,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分明是道伤——唯有法则之力才能撕裂的痕迹。可她方才在练剑,峰上除了风雪,连只飞鸟都没有。
生命印记在烫。
那枚烙印在她神魂深处的翠绿符文,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灼烧着,仿佛隔着虚空与另一具躯体共振。清漪闭上眼,神识顺着印记蔓延,穿过禁制,穿过回廊,直抵柳漾所在的偏院。
她“看”见了。
柳漾坐在院中的老梅树下,素白长裙铺陈在枯叶间,像一朵凋零的莲。她左手握着一柄匕,正抵在自己右手腕上,刃口已经割开皮肤,血珠顺着腕骨滚落,滴在根部,将满地残叶染成暗红。
她在自残。
而清漪腕上那道凭空出现的伤口,位置、深浅、甚至痛楚的韵律,与柳漾手腕上的伤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清漪睁眼,眸底结了一层寒霜。
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葬魂谷底柳漾贴近她颈侧时种下的,不仅是追踪的印记,更是这——痛感相连的诅咒。她的痛会传递给柳漾,柳漾的痛也会如实映照在她身上。
她在不知不觉间,已与这疯子共享了血肉。
清漪拔出斩情剑,剑锋扫过,将玄冰岩削去半丈。她提剑下山,素白衣裙掠过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腕上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撕裂,血顺着手臂淌进袖口,黏腻而温热。
偏院的门被她一剑劈开。
柳漾抬头,腕上还在流血,看见清漪时却笑了:“师姐……你来了。”
清漪的剑尖抵在她喉间,声音比忘情峰的冰雪更冷:“何时开始的?”
“什么?”
“痛感相连。”清漪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在柳漾颈上压出一道血线,“你在我神魂里种下的,不只是生命印记。还有这个。”
柳漾垂眸,看着抵在自己喉间的剑,又看了看清漪血流如注的手腕。她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师姐现了?”
“回答我。”
“葬魂谷……第一面的时候。”柳漾轻声说,“我靠近师姐,不只是为了种下印记。我还需要……师姐感受我的痛。”
清漪握剑的手在抖。
“为什么?”
“因为……”柳漾仰头,任由剑尖刺破皮肤,“这样师姐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我痛,师姐会知道。师姐痛,我也会知道。我们……永远连在一起。”
她说着,竟伸出舌尖,舔了舔剑锋上的血——清漪的血。
“甜的。”她笑着说。
清漪猛地收剑。
斩情剑划出一道弧光,将老梅树一劈为二。轰然倒塌的树干溅起漫天枯叶,落在两人肩头,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你骗我。”清漪的声音哑,“你说只是生命印记。你说……只是气息相连。”
“我没有骗师姐。”柳漾站起身,腕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我只是……没有说完。师姐也没有问,对不对?”
她向清漪走近一步,清漪退了一步。
“师姐在怕我?”柳漾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我以为……师姐已经接受我了。”
“接受?”清漪冷笑,“接受你在我神魂里种下诅咒?接受你每时每刻都能感知我的痛楚?接受你……把我当成你的……”
她顿住了。
“当成我的什么?”柳漾追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清漪没有回答。她转身,斩情剑横在身前,划出一道禁制光幕,将柳漾隔绝在院中。
“从今日起,不许踏出此院半步。不许……再靠近我。”
“师姐!”
“违者……斩。”
清漪的声音冷硬如铁,可尾音那一丝颤抖,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提剑离去,没有回头,因此也没看见——柳漾在她身后缓缓跪下,将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像只被遗弃的兽。
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与清漪腕上的伤同步跳动。
一人痛,两人疼。
清漪将自己关在忘情峰巅的石室中,运转太上忘情道。
道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每当她试图入定,腕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是柳漾在自残。一刀,又一刀,割在同样的位置,像是在用疼痛书写某种绝望的求救信。
清漪咬紧牙关,以补天术封住腕上血脉,可那痛是印在神魂里的,止得了血,止不了魂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