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从仙古秘境的乱流中跌出来时,先感受到的是冷。
不是寻常的风寒,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像是有人把千万年的冰碴子塞进了她的经脉里。她下意识地去摸小腹——那里曾经温润鼓胀,像揣着一轮小小的太阳,此刻却烫得骇人,皮肤下的翠绿纹路疯狂流转,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下乱窜。
师姐……她哑着嗓子喊,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清漪就在她身侧,比她摔得更重。右臂的断骨在乱流中被二次撕裂,白森森的茬口戳破皮肉,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层暗红的痂糊在肘关节上。她的斩我明道诀在仙古擂台上斩月婵时已经耗尽了道心碎片,此刻体内空空荡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清漪的声音比柳漾还哑,像是砂纸磨过枯木,你的……肚子……
柳漾低头。
她的腹部以一种诡异的度膨胀着,原本七个月的身孕已经大得惊人,此刻竟像是被强行催熟一般,衣衫被撑得紧绷,肚脐凸出,皮肤薄得透明,能看清下面交错盘结的翠绿血管。那些血管不是人的脉络,是柳枝的形状,一根根扎进她的丹田,正将她的本源灵力疯狂抽走。
宝宝在……长……柳漾咬着牙,试图扯出一个笑,可那笑容刚爬到嘴角就僵住了。
她感觉到了。腹中的双胎不是正常的成长,是在吞噬。它们吸收了世界树的本源后,像是两头饿极了的幼兽,正张着嘴,将她的柳神法相、她的修为、乃至她的神魂,都当作养料往肚子里塞。
不对……柳漾的脸色骤然惨白,额间的柳神印记从翠绿变成了暗红,像是被血浸透的叶子,它们在……反噬……
清漪猛地撑起身子,用仅剩的左手扣住柳漾的手腕。补天术的灵力探入,却在触到柳漾丹田的瞬间被弹了回来——那里已经被一团暴走的翠绿光芒占据,光芒中隐约可见两团纠缠的影子,像两头小兽在互相撕咬,每一次撕咬都带起柳漾一阵剧烈的痉挛。
双胎……在争……清漪的声音颤,世界树的本源……太强……它们消化不了……在互相抢……
柳漾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那嘶吼不像人声,像是什么野兽被陷阱夹住了后腿,痛极怒极,却又挣脱不得。她的指甲抠进清漪的手背,留下五道血痕,可她自己浑然不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腹部朝上,像是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笨拙而绝望地挣动。
师姐……跑……柳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底有泪,也有让清漪心胆俱裂的疯狂在冒头,我……压不住……它了……
什么?
恶念……柳漾的手猛地按上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枚暗红的印记正在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柳神斩落的……那份……毁灭……一直在肚子里……和宝宝一起长……现在……它们在抢本源……恶念……醒了……
清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葬魂谷初见时,柳漾背在身后的手捏碎本命柳叶,压制着将她按在血泊里占有的冲动。想起思过崖下血洗执法堂时,这人笑着杀人,转头却哭着问她会不会怕。想起仙古擂台上,柳漾为了腹中生命,笑着去抢十冠王的世界树……
那份恶念从未消失。它只是被母性暂时盖住,像火山口上覆了一层薄冰,如今双胎反噬,本源暴走,冰层正在碎裂,岩浆正在翻涌。
我能……压住……柳漾咬着舌尖,试图以痛觉清醒,血从嘴角溢出来,师姐……你快走……往补天教……的方向……找……找月婵……她……她虽然……混蛋……但能……能救……
闭嘴。清漪冷着脸,左手却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死,不许伤,不许——
她的话没能说完。
柳漾的腹部突然爆出一阵刺目的翠绿光芒,那光芒不是温润的,是暴烈的,像是一轮被点燃的烈日,将方圆十丈的枯草尽数焚成灰烬。柳漾的身子在这光芒中剧烈抽搐,喉咙里出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气管。
柳漾!清漪扑上去抱住她,却被一股巨力震开。
她看见柳漾缓缓站了起来。那动作笨拙得可怕——七个月的身孕在正常情况下已经让重心前倾,此刻被光芒催得更大,腹部像扣着一口沉重的铁锅,将她整个人拽得向后仰。她试图迈步,却踉跄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去扶肚子,那姿态不像威震仙古的柳神恶念,像一个被重物压得直不起腰的、普通的孕妇。
可她的眼睛变了。
翠绿的眼眸里,瞳孔缩成了两道细线,像是蛇的竖瞳,眼底没有温柔,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饥饿的占有欲。那目光落在清漪身上,像是在看一块等待分割的肉,又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可以肆意毁坏的珍宝。
师姐……柳漾开口,声音还是她的声音,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你……闻起来……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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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清漪走来。那步态让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从前那种鬼魅般的轻盈,是沉重的、蹒跚的、每一步都带着腹部下坠感的笨拙。她的双腿因为腹部的重量而微微外八字,双手不得不撑在腰后,像每一个孕晚期的女人那样,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可她的眼底,绿光越来越盛,三千柳枝从她的间、袖中、乃至腹部的皮肤下钻出来,在空气中缓缓蠕动,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蛇。
我现在……柳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动作带着一种荒诞的自嘲,随即化为暴怒,……很不方便。
她试图加快脚步,却差点被自己的肚子绊倒,不得不扶住旁边一棵枯树。那棵树被她掌心的柳枝缠住,瞬间枯萎,化作一蓬飞灰。柳漾借着这股力站稳,抬头看向清漪,眼底的疯狂里混着一丝恼羞成怒的狰狞。
都是因为……这个东西……她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腹部,那动作不轻,拍得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双胎似乎在抗议母亲的暴戾,光芒闪烁不定,……让我……不能像从前那样……把你按在地上……
清漪没有退。
她看着柳漾这副模样——笨重的、蹒跚的、被自己的肚子拖累得连走路都困难的疯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眼眶酸的东西。
柳漾,清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开了空气,你的孩子,在看着你。
柳漾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头,腹部表面的翠绿光芒里,隐约可见两团小小的影子正在蠕动。那蠕动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打哈欠,像是在伸懒腰,像是在……害怕。
它们刚才……在抢本源……清漪缓缓站起身,右臂的断骨在身侧晃荡,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步一步朝柳漾走去,现在……它们在害怕。因为它们的娘……变成了一个……连走路都要扶墙的……怪物。
两个字像是一根针,刺进了柳漾的眼底。她眼底的绿光剧烈闪烁,竖瞳时而扩张时而收缩,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挣扎。
我……本来就是……怪物……柳漾的声音在抖,那抖让她的笨拙更加明显,她不得不双手抱住肚子,才能稳住身形,柳神……斩落的……恶念……毁灭……占有……
那你为什么要自斩记忆拜入补天教?清漪已经走到她面前,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清苦的柳香里混着的血腥气,为什么要笑着捏碎妖丹喂我?为什么要血洗执法堂来救我?
柳漾的嘴唇在抖。
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想……锁住你……
锁住我,然后毁掉我?清漪抬起左手,指尖触上柳漾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带着冷汗,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扑上来?
柳漾没有动。她的双手死死抱着腹部,指节泛白,像是在抱着什么易碎的瓷器。她的眼底,绿光和某种更温润的东西在交替闪烁,像是两盏灯在互相争夺控制权。
因为……柳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委屈,……扑不动……
清漪的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