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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界,流云山脉深处。
一道人影,盘坐在寒潭中心凸起的黝黑岩石之上,正是刘周。寒潭之水并非寻常清澈,而是呈现一种深邃、粘稠的墨绿色,仿佛沉淀了亿万年的古玉髓浆。彻骨的寒意不是从皮肤表面袭来,而是如同亿万根无形的冰针,自内而外地刺穿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每一块骨骼,直抵灵魂深处。每一次呼吸,吸入肺腑的不仅是稀薄的灵气,更像是强行灌入冰冷的液态铅汞,沉重得令人窒息。
这就是真界的法则,是这片浩瀚天地对弱小生灵最直观、最残酷的碾压。刘周皮肤表面早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眉毛、睫毛也挂满了冰晶,但他体内却如同燃烧着一座压抑的火山。他所修炼的《九转玄阳诀》真元,此刻正以一种狂暴而紊乱的节奏在经脉中左冲右突,炽热与酷寒在他体内展开了最原始、最激烈的交锋。
“呼…”一口悠长的白气从他口中喷出,瞬间凝成冰晶粉末,簌簌落下。刘周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黯淡的熔岩在艰难流动,映照着这方墨绿色的、散着亘古寒意的潭水。
“第八转…还是差那临门一脚。”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的寒潭上显得格外清晰,又迅被沉重的寒气吞没。离开那个曾以为便是天地的小世界囚笼,踏入这真界已有月余,那种从巅峰跌落尘埃的渺小与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内心。在这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境界,不过是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尘埃。
然而,更大的冲击来自内心修炼方式的崩塌。意外获得的双修捷径,曾是他境界飞升的坦途。可在这真界,当他彻底摒弃了那看似便捷却暗藏虚浮的路径,真正沉下心来,以纯粹悟性去参悟功法本源、去体察天地法则的细微脉络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踏实感,才真正开始重塑他的道基。摒弃捷径,回归本源,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这感觉竟比任何虚幻的快提升都更令人心醉。力量的增长虽然缓慢,却如同大地深处的熔岩,在寂静中积蓄着足以改天换地的磅礴伟力。
刘周收敛心神,目光沉静地投向脚下墨绿色的寒潭深处。奇异的是,在那几乎能冻结神魂的极致深寒中,竟有点点微弱的冰蓝色光芒在幽暗处闪烁、沉浮,如同星尘散落于深海。这些冰晶并非静止,它们以一种极其缓慢、玄奥的轨迹移动着,仿佛在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呼吸韵律。每一次冰蓝光芒的明灭,都隐隐与周遭庞大、无形的天地法则产生着微妙的共鸣。刘周凝视着这些冰晶的轨迹,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恍惚间,体内躁动不安的玄阳真力都似乎受到了一丝安抚,运转变得稍稍顺畅了一些。
“或许…这就是契机?”一个念头如同星火般在他意识深处悄然点亮。
“喂!那小子!”
一声粗嘎的呼喝,如同钝刀划破寒潭的死寂,粗暴地切断了刘周那点刚刚萌芽的感悟。他眉头微蹙,抬眼望去。
只见寒潭边缘,不知何时来了两人。为的是个须花白的老者,一身洗得白的粗布短褂,脸上刻满了风霜与世故的沟壑,眼神浑浊中却透着一种小人物特有的精明与刻薄。他旁边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水绿色的劲装,身姿挺拔如初生的翠竹,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宗门精心培育出的矜贵与傲然,仿佛天生就该高人一等。她腰间悬挂着一枚青玉令牌,上面隐隐有流云纹路环绕着一个古朴的“云”字。
老者,人称张樵,是这流云山脉外围常见的引路散修,靠给误入此地的生面孔指路、提供些粗浅消息赚取微薄灵石。少女青萝,则是流云山脉霸主“流云宗”的内门弟子,身份尊贵。
张樵指着盘坐寒潭中央的刘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急于向青萝表功的谄媚:“青萝仙子,您瞧瞧!就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占着这寒眼好几天了!这‘寒玉潭眼’可是流云山脉有名的聚寒灵穴,虽说对咱们用处不大,但也不是这种连真元都运转不畅的泥腿子能觊觎的!”他唾沫横飞,“看他那穷酸样,连件像样的护身法袍都没有,还敢学人家坐寒眼?简直不知死活!仙子您身份尊贵,要淬炼法器,这寒眼正好合用,老朽这就把他轰走!”
青萝的目光淡淡扫过刘周。对方身上那件洗得白的粗布衣衫,眉宇间尚未完全褪尽的凡俗气息,以及体内那在她感知中微弱且混乱的火系真元波动,都让她迅做出了判断——一个走了狗屎运踏入真界不久、根基虚浮、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如同看到污浊的尘埃落在了珍贵的绸缎上。这种蝼蚁,连让她开口呵斥的资格都没有。她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寒潭深处那些闪烁的冰蓝光点,显然只关心此地寒气是否精纯可用。
张樵察言观色,立刻领会了青萝的漠然,这无疑给了他更大的底气。他挺起干瘦的胸膛,对着寒潭中央厉声呵斥:“兀那小子!聋了吗?没看见流云宗的青萝仙子在此?这寒玉潭眼也是你这等下贱散修能染指的?识相的赶紧滚开!别污了仙子的眼,耽误了仙子的大事!否则,休怪老朽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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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薄尖锐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刘周。张樵那急于在青萝面前表现的嘴脸,青萝那视他如无物的漠然,以及那“下贱散修”的侮辱性称谓,瞬间点燃了刘周胸中压抑的怒火。他体内的玄阳真力本就因修炼不畅而躁动不安,此刻受到这强烈的情绪刺激,顿时如同脱缰的野马,轰然爆!
“轰——!”
一股灼热、暴烈,带着浓浓硫磺气息的赤红色气流猛地从刘周周身穴窍喷薄而出!他身下的墨绿潭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力冲击,出“嗤嗤”的剧烈声响,大片大片的白雾瞬间蒸腾弥漫,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赤红的火光在白雾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因强行压制真元反噬而略显扭曲的脸庞。
“嗯?”正准备动手驱赶的张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惊得后退一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有点门道?”但随即,那讶异又被更深的轻蔑取代,“不过是真元失控的垂死挣扎罢了!在寒玉潭眼玩火?自寻死路!”
青萝也被这动静吸引,目光终于正眼落在了白雾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上。看着那狂暴却明显失控的火系真元,她秀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红唇微启,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根基虚浮,心浮气躁。引寒煞入体,焚心而亡只在顷刻。”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与她无关的事实。
两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刘周的心上。尤其是青萝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点评,比张樵的辱骂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否定、被踩入尘埃的屈辱。怒火混合着强烈的不甘,如同滚油浇在失控的玄阳真力之上。
“啊——!”刘周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他不再尝试压制,反而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催动那狂暴的玄阳真力,悍然冲击《九转玄阳诀》那始终无法圆满的第八转关隘!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击,用行动,用冲击瓶颈的决绝,来回应那刺耳的轻蔑!
“给我破!”
轰隆!
积蓄到极限的赤红真元,如同决堤的熔岩洪流,带着焚灭一切的意志,疯狂地涌向功法运行的最后几个艰涩节点!狂暴的能量在他体内奔腾冲撞,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赤红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由内而外地撑爆、焚毁!
然而,就在这狂暴冲击的顶点,异变陡生!
嗡——!
整个寒玉潭眼,猛地一震!
潭底那些原本只是缓慢移动、闪烁微光的冰蓝色晶点,仿佛受到了刘周体内那极致狂暴火元的刺激,骤然爆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无数道冰蓝光束如同苏醒的远古冰龙,瞬间穿透粘稠的墨绿潭水,直射而出!
咔!咔!咔!咔!
刺耳至极的冻结声密集响起,如同无数冰刃在疯狂刮擦!整个寒潭,连同周围的岩石、空气,甚至那弥漫的白雾,在刹那间被染上了一层妖异深邃的冰蓝!温度以恐怖的度暴跌,空间都仿佛被冻结凝固。
更令人惊骇的是,无数根粗如儿臂、闪烁着金属般幽冷寒光的冰晶锁链,毫无征兆地从潭水中、从虚空中、甚至从刘周身下的岩石里凭空凝结!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带着刺骨的杀意和冻结灵魂的法则之力,瞬间缠绕而上!
冰链的度快得越了思维!刘周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或抵抗的动作,只觉得四肢百骸骤然传来无法形容的剧痛与麻木——那不是单纯的寒冷,而是法则层面的禁锢与侵蚀!
“呃啊——!”
刘周出一声痛苦到变调的闷哼。他的双手、双脚、腰腹、脖颈…瞬间被七八根粗大冰冷的冰链死死缠绕、勒紧!每一根冰链都散着恐怖的吸力,疯狂吞噬着他体内爆出的玄阳真力,同时将一股股足以冻结神魂的极寒之力,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经脉!
他整个人,在瞬息之间,被这凭空出现的法则冰链,牢牢地锁在了寒潭中央的岩石之上,动弹不得!成了一个被钉在冰蓝地狱中的囚徒!体表那赤红的裂纹在冰链缠绕下迅暗淡、覆盖上厚厚的冰霜,狂暴的火元被强行镇压、冻结。极寒与炽热的冲突在他体内形成毁灭性的风暴,经脉如同被无数冰刀火刃同时切割!
“这…这是…寒煞具象?法则锁链?!”岸边的张樵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刻薄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取代,声音都变了调,“这寒玉潭眼…竟…竟能显化法则之形?这小子…引动了天地法则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