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光篇·三十
俞沅之目光微顿:“你说什麽?”
罗羡仙从袖子里缓慢扯出一枚赫赤短流苏剑穗,指尖搭在上方的平安结上,垂眸喃喃道:“他在叫我,他在唤我的名字……”
俞沅之眨了下眼睛,转过头抹掉泪珠。
蝉鸣从深夜持续到天亮,无一刻停歇。
仆妇将魏太医开的汤药端进房内,罗羡仙不闻不理,只坐在榻上埋头编剑穗,身边全都是丝锻,乱糟糟,什麽颜色都有,编出来竟与那枚赫赤短流苏一模一样,上面有道小小平安结。
同样整夜未眠的人还有俞沅之,在罗羡仙说出那句“自己人”後,她有那麽一瞬心跳静止,如同被抛到凛冬冰封的长河里,身体砸透冰层,沉没在深不见底的寒水中。
好冷。
她藏好思绪赶回宅子,告知阿娘要在罗府小住一段时日,娘与枣花听闻顾将军离世讯息,难掩伤痛,帮她一道收拾行装,备下厚实衣衫,娘还亲手做了点心让她带回去。
可惜如今对罗羡仙而言,纵使琼浆玉液,怕都食之无味。
俞沅之颔首应下,将食篮搬上马车。
站在巷口,她遇到一位许久不见的人。
“王御史。”她低眸施礼。
王凛从竹山庙方向来,想必是去给孩子们送东西。
“俞姑娘。”
男子一袭素袍,周身如覆薄霜,清雅温润,看向她时眉宇间泛起淡淡愁思,低声问道:“俞姑娘近来可好?”
她轻点了下头:“还好。”
王凛沉默,半晌艰难开口道:“劝罗姑娘节哀,馀下我会处理周全。”
他是指顾浔阳身後事。
俞沅之擡眸望着男子,眼圈尽红,似乎蕴含一丝不甘:“坠入深渊,难道注定无生路可还?”
她与徐慕也曾掉落悬崖。
王凛用力攥了攥手掌,略带苦涩解释道:“中箭在前,坠渊在後,峡谷终年浓雾,野兽成群,还接连下了几场暴雨……”
话说得含糊,他在暗示顾浔阳的尸身恐都寻不完整。
“知道了。”俞沅之哽咽应声,一滴泪顺脸颊滑落。
王凛松拳,手指僵硬擡起,欲触碰些什麽,片刻却又再度握紧:“俞姑娘多保重,在下告辞。”
他转身之际,俞沅之突然焦急唤住人。
“王御史可知这次霍将军挂帅出征,副将是谁?”
王凛道:“霍严。”
“还有一位呢?”
王凛回身,思量半晌道:“葛涯,傅威副将另有公差未归。”
俞沅之怅然若失,道不明缘故,心底有团微弱火苗莫名熄灭,空荡荡的暗幕仅剩迷茫。
轰隆一声响,她被激得一抖,远空几条蜿蜒银光穿梭在云层之间,利落划破灰雾天穹,继而雷声震耳。
王凛皱眉:“看来要下雨了,俞姑娘快到宅中暂避,以免染寒。”
她怔愣喃喃:“是啊……今秋多雨。”
俞沅之缓慢地握紧腰间荷包,那里面放着霍琅送她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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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天一夜。
水珠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丶窗棂丶草地,俞沅之浑浑噩噩,恍惚又在梦中推开前世六王府大门。
徐鄞登基前最後一个腊月,一场极为罕见的雨裹雪席卷襄京,她被克扣炭火厚衣,恍如置身冰山下,即便在屋内呼出的气都会凝为白雾,万不得已她抱着双臂跑动抗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