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光篇·四十七
冷月高悬,风刮过面庞泛起阵阵凉意,北恒并非四季如冬,传闻言过其实,仅仅盛夏似春,暑热未几。
恒王妃安排妥帖,处处周详,俞沅之沐浴更衣後站在廊下望空。
霍琅走近,从後将她抱了个满怀:“在想什麽?”
俞沅之搭着他的手臂,微微侧过脸,轻声问道:“你觉得太後娘娘是主谋,同谋,还是迫于无奈的妥协,当日北城门,若非王御史及时带来懿旨,我们或许已被徐鄞万箭穿心。”
前朝後宫,太後丞相仿佛各自为政,却又桴鼓相应,但在此番变局中,两人背道而驰。
霍琅沉吟片刻,道:“当日殿前谢恩,太後应当了然酒中有毒,我必死无疑,给我留了个全尸恩典。”
俞沅之眼睫低垂:“太後娘娘……怀有恻隐之心。”
霍琅揉了揉她的後颈,温柔道:“不想了,早点睡,今晚不必等我。”
他与恒王阿威等人商讨别苑进兵,大抵通宵达旦。
俞沅之转身,双臂环绕男子精瘦腰间:“我不留在北恒。”
她擡眸一瞬,眼中仿佛藏着万年冰川下,两团决绝无畏,肆意跃动的火种。
俞沅之坚定道:“村中老先生教过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生死皆有命,不可做逃兵,身为女子,也可为公理为正义奋不顾身,只要阿娘馀生平安,我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可我在乎。”霍琅低眸凝视她,哄道,“沅沅,我们约法一章,若我失手,离都城远远的,寻一处世外桃源,自在安乐。”
“那你呢?”她眉间微蹙,“若我遇险——”
霍琅轻掐她的脸颊,打断道:“没这个可能,往後我守着你寸步不离。”
俞沅之摇头:“如果呢?如果你留我在北恒,期间有何变故?”
霍琅神色肃穆,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上天入地,我陪你。”
她喉咙酸涩:“耍赖,凭什麽你可以,我不行。”
霍琅低笑一声,下巴紧贴她的额间:“我不是个好人,不配,但我的沅沅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我要时刻相护,矢志不渝。”
俞沅之仰起脸庞,长睫微颤,搭着他的脖颈,鼻尖轻蹭他的鼻尖,柔软唇瓣蕴着温热,一点一点贴合,彼此含「吮」,唇齿交缠。
细「喘」热气拂过润湿眼角,她缓慢睁开双眸,柔声道:“那我们都好好活着,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去山上看日出,到湖边等日落,郊外策马,廊下赏雪,相拥听雨,共枕而眠,看後院开花的腊梅,去西岭射箭泡温泉。”
霍琅揽紧她的腰,额头相抵:“一言为定。”
俞沅之相信他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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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轻骑数百,卷甲衔枚自北恒南下。
丞相深谋远虑,丝毫未牵扯霍家声名,对外称霍琅确是越国公外室子,生母亦非细作,六皇子为始作俑者,意在争储图谋陷害,奈何霍琅身中剧毒,无力回天,潦草丧命于远郊,其新婚夫人殉情,一月後行追封仪礼,立衣冠冢。
皇後仅仅让佛塔沾毒,陛下吐血昏厥许是被人膳食下药,这招借刀杀人,可谓天衣无缝。
别苑看守严密,巡逻士兵两个时辰一轮换,皇上被关在麒麟阁,三皇子近身侍疾,乱首垢面,不解衣带。
霍琅命阿威等人调虎离山,假意盗行引开守卫,他暗中潜入麒麟阁。
烛影幽微,皇上面黄肌瘦,眼眸半阖,喉咙咕噜着痰液躺在榻上,三皇子端来碗米粥,小心翼翼扶其坐起倚靠软垫,跪在榻沿用银匙舀着米粥,渡到父亲唇间。
“父皇,儿臣尝过,可以喝。”
每一碗汤药,每一顿膳食,他都会先尝一口,以身试毒。
帝王枯枝般的手,颤抖地攥住男子手腕,眼瞳浑浊无光,艰难摇了摇头。
砰一声,殿外传来闷重声响,三皇子下意识挡在父亲身前,回头望见四名看守士兵均晕厥倒地,且被拽脚拖走,他吓得双腿发抖,但未曾逃离。
俞沅之躲在廊柱後旁观,霍琅解决了人,她拍拍胸脯舒气,轻步走出。
三皇子脸上血色尽褪,眼珠瞪圆,嗓音变了调:“霍……霍将军!”
他不是死了吗?
霍琅停顿须臾,平静道:“别怕,不是鬼。”
俞沅之飞快跑进殿内,三皇子瞧见她嘴唇哆嗦着翕动,肩膀拱起。
她拽住霍琅衣袖,温柔道:“我也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