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为尚浅,如何能在彼界生存?他又如何……”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孩子。他教他握笔,教他执剑,教他明理,是想让他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让他去赴一场九死一生的绝路。
但当他看到易先天迅速衰朽的面容,看道苍云侯、沈孤舟他们眼中的最后希冀,听着天地间无数生灵濒死的哀鸣,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崩裂震颤。
他比谁都清楚,此界正在滑向不可逆转的终末。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没有那个“变量”,没有那一线生机,最终,包括淮尘在内,所有人,所有生灵,都将归于寂灭,连“琥珀”中的标本都做不成。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说:“……好。”
简单的一个字,压垮了他作为“殷渊”的某些部分。
此界凝固为琥珀,他的意识也随之沉入黑暗,但心里的愧疚,却无比清晰。
……
殷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混沌中,一点微光萌发,带着熟悉的温暖。
是墨香,是阳光晒过草叶的味道,是孩童清脆的读书声。
他发现自己成了“殷先生”。一个普通的、住在桃花溪边的教书先生。
没有通天的修为,也没有什么大道,什么责任,只有一方草堂,几十个稚子,和日复一日平静流淌的时光。
这是他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勾勒过的画面。
若有来生,若无因果,或许如此。
日子一天天的平静过去,然后,那个少年出现了。
站在桃花树下,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说要拜他为师,说不识字。
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他。
梦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暖光。
教书,识字,溪边漫步,看桃花开了又落。
少年聪慧,一点就透,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喜欢看着他发呆,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梦里的殷先生,渐渐习惯了少年的存在。觉得这样也好,这少年,让他觉得亲切,没来由地想对他好,想把所知所学都教给他,想看他眉眼舒展,开心笑闹。
直到他说,“老师,我得走啦。”
殷渊心一跳。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开。
他知道这个少年不简单,知道他或许是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他想说点什么,但心里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就像是……看到精心养护的雏鸟,终于要离巢试飞,既欣慰于他的成长,又忍不住担忧外面的风雨。
还有一丝隐约的了然。仿佛这一幕,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早已注定。
“何时回来?”
少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答得干脆:“很快。”
他离开后,殷渊看到了那块被刻了字的木头。
【我会搞定一切的,老师。】
他失笑。
明明识字,字写得极好,还要骗他,赖在这里。
梦中的“殷先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将这截刻了字的木柴放在了窗台上,阳光正好能照到的地方。
好像这样,就能照亮少年远去的路。
……
意识复苏的瞬间,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回归。
他抬头,看到了天清澄澈,灵气复苏的新世界。
天道稳固,秩序井然,崩坏的痕迹被一丝不苟地抹去,仿佛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从未发生。
真的成功了。
殷淮尘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