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他那待字闺中的爱女贞娘,眼光挑剔得很,几回替她安排的上好亲事都被拒绝,理由皆是嫌弃这些儿郎粗犷貌丑。
可周怀忠是个武人,平时最看不惯那些文文弱弱的绣花枕头小白脸。
不过陈文彦既能杀敌立功,倒是可以考虑一二。哪怕家底寒酸些也无妨,毕竟能找到个模样过得去、又有点儿本事的,本就十分不易。
再者,行伍之人也并不十分在意家世。
军营里,谁能杀敌立功,谁就有升迁发财的机会。
此后,周怀忠便让陈文彦往望河县家里跑了几次腿送家信,顺带着让女儿贞娘隔着门帘相看了一眼。
果然不出他预料,一向挑剔的丫头竟然真就一眼相中了。
周怀忠问明了女儿的心思,就不再耽搁,隔天便把这意思隐晦地透给了陈文彦。
他早知这小子已有一门亲事,可在他看来,这算什么事儿。他周怀忠相中的女婿,还能拱手让给旁人不成?
陈文彦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机灵,没几日便顺顺当当地将先前那桩婚约解除了,虽然过程难免惹了几句闲言碎语,周怀忠却并不在意。
行伍之人,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当然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爱女的婚事耽搁了两三年总算有了着落,周怀忠十分满意,当天便让两个儿子捎着一百两银子上门,叮嘱他好生筹备婚事。
谁曾想,眼看着喜事将近,偏偏又生出这么多幺蛾子来。
一刻钟前,周百户的表兄匆匆找到他,在他耳边低声说起一桩从席间听来的消息。
原来今日纳征礼上那对引得众人赞叹的银器,竟是陈文彦强夺来的。
若在平日,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这些边关将士,谁人手里没沾过血腥?只是有人在外杀敌,有人对内行凶,在周怀忠看来,是他们这些人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拼了命才守住北境安宁,不就是看中了一对银器,便是看中了那家的房屋田产,都抢来又算得了什么。
可今日不同,这是他爱女的大喜之日,桩桩件件他们周家都花了心思,只求个吉利美满。
用于纳征礼的关键银器上却沾了血腥,却是触了他的霉头。
紧接着又听两个儿子来报,说今日宴席上竟坐着一桌陈家的债主,更是面上无光。
周怀忠指节一紧,几乎将椅子把手捏爆,冷声交待:“你们去问清楚,这小子到底欠了多少钱,等人走时,悄悄给结清了,交代他们把嘴给闭紧了,我不想听到半句风言风语。”
周二郎听得火冒三丈,才懒得给那家伙擦屁股。周大郎只得应下,转身去办。
周怀忠自然也不会这么算了,目光沉沉,转头看向二儿子:“你去,把陈文彦给我叫来。”
周二郎一听父亲那口气,便知道这是要当面教训陈文彦了,心头那口气总算顺了几分,干脆利落地应下。
前院里,陈文彦软硬兼施地敲打了吴掌柜几句,正转身准备回席,便见二舅兄面沉似水地朝自己走来,冷声道:“跟我来,父亲要找你说话。”
到底不想让宾客察觉,周二郎刻意压低了声音,倒是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陈文彦却敏锐地注意到他面上神色不太对,没有半分先前的喜色,倒像是压着火气,心里咯噔一下。
一路行到人少的清净处,他再按捺不住,小声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
“还没成婚呢,叫什么二哥。”周二郎冷哼一声,语气不满又生分。
陈文彦微微一怔。这声二哥他先前喊了不知多少回,从未被反驳过,到了今日小定的大喜日子,却被当面怼了回来,不安之意更浓了几分。
周二郎不再搭理他,只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
陈文彦心中虽慌,却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前院宾客觥筹交错,喜气洋洋。正院偏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坐在诸位上的周怀忠脸色黑沉,屋内气氛冷凝仿佛笼着一层乌云。
陈文彦一进门,手指不自觉地捏紧,内心满是忐忑不安。
“你可知道,我为何召你进来?”周怀忠冷声开口。
陈文彦心中有诸多猜测,却不敢轻易承认,只低声答道:“小婿不知,还请岳父大人明示。”
周怀忠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旁的周二郎却不耐烦与他打言语官司,开门见山地质问出声:“外头那一桌的掌柜为何而来?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交代,是想把我周家的脸面踩到地上摩擦吗?”
陈文彦如遭雷击,却是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岳父、二舅兄,是我的错……”
周怀忠见他这副窝囊模样,眉头愈发紧锁。他若是硬气些,自己还能高看一眼,这般的没出息,真不配自家的贞娘。
他冷声问道:“为何要赊欠?我让他们兄弟俩送去的钱,你用到哪里去了?”
陈文彦额上沁出一层冷汗,起初并不敢直言。可眼前的父子并不好糊弄,在他们越来越锐利的目光中,最终抵抗不住,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些银子,被我娘‘存’起来了。”
“存起来?”周二郎嗤笑一声,“那是我家送去筹办婚礼的钱,此时不用,存着作甚?”
陈文彦欲言又止,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周二郎却忽然心中一动,想明白了,冷声道:“分明送了这笔银钱,却被扣着不用,你母亲莫非是想着等我小妹嫁过去,再用她的嫁妆来结账?”
话音落下,周怀忠气势陡变,目光如闪电般射来,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陈文彦脸色惨白,额上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他不敢承认,然而母亲确实打的这个主意。
“好算盘!”周怀忠冷笑出声,语气森寒,“我的贞娘还没进你陈家门,便被这般算计,要是她真嫁过去了,怕是要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