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摇了摇头,道:“他还没那个能耐。”
却也不肯多说。
陆铮究竟为了什么事离开大营,回来的这段时日,唐宛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几回,不过他都不太乐意谈起,次数多了,唐宛也就随他了。
人人都有些不愿意说的事,自己对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秘密。
既如此,不如尊重,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的。
与此同时,怀荣县城东的某座高墙内,深宅与古树隔绝了街市的喧嚣与暑气。刘魁半躺在书房的花梨木躺椅上,身后两个丫鬟执着巨大的孔雀羽扇,不疾不徐地扇着风,案几上摆着冰镇过的瓜果。
他眯着眼,听着心腹管事躬身汇报,面色却像身旁冰盆里冒出的凉气,阴沉沉的。
“老爷,都打听清楚了。”管事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陆铮回来这段时间,每日深居简出,不是陪他娘子去各处产业转转,就是自个儿在家待着。从未见他与军中旧部有什么公开往来,连赵将军府上的门槛,都没见他再迈过一步。”
刘魁慢悠悠地捻着唇上的两撇胡须,鼻腔里哼了一声。
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知县郑大人那边也透了风出来,说上头对这位‘归养’的千户,并无甚特别关照的意思。看样子,是真晾起来了。”
刘魁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陆铮,唐宛!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刘魁就觉心口堵得慌。尤其是唐宛,区区一个军户出身的女子,仗着几分运气和姿色,嫁了个能打仗的夫婿,便不知天高地厚!
早先开个早食铺子、拉面馆,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些市井散客的生意,他刘家产业厚实,尚且不放在眼里。
可这女人的手,是越伸越长!弄出个“济世堂”专做跌打损伤,挤得他家的药铺生意冷清;搞出什么粉丝坊、酱坊,用些稀奇古怪的方子,抢了他家酒楼、杂货的不少老主顾。更可恨的是,如今竟连军需的边都敢沾!
从前她仗着陆铮的身份,给他那一营供过不少军需,现在竟囤积皮货,想插手军靴的生意!
这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冲着他刘家的根基来的?
以往忌惮陆铮军功赫赫,又是大将军亲自提拔的年轻将领,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这女人一步步蚕食他的地盘。如今,陆铮竟灰溜溜地回来了,几个月无声无息,怕是真失了势!
不过,刘魁在北境这个利益错综复杂的地界谋营生,也不是没头脑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先后派了几波人马四处调查。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回报的消息始终如一:那号称百战不败的千户头子陆铮,如今仿佛真成了个只知围着妻子转的富家翁,与那个权力煊赫的肃北军体系,彻底断了联系。
刘魁那颗被贪欲炙烤了数月的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挥手斥退了扇风的丫鬟,猛地站起身,在阴凉的屋子里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狠厉与兴奋的笑容。
“看来,这棵大树,是真的倒了!”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备帖!更衣!我亲自去拜会知县大人。唐记这块流油喷香的肥肉,也该换换姓,归入我刘家的门庭了!”
第137章欲加之罪
唐记酱坊头道油的开坛,在怀戎县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这日清晨,头缸一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鲜香便弥漫开来,并非直冲鼻腔的浓烈,而是绵长厚重,带着豆麦经年沉淀后的沉稳气韵,引得早早候在坊外的各家酒楼管事们翘首以盼。
“漱玉楼的二十坛!”
“悦来楼的十五坛!”
“百味斋十坛,宴宾楼十坛!”
酱坊主事春婶嗓音清亮,指挥着伙计按预先定好的份额分发,秩序井然。得了油的,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搬上车;没排上的,只得扼腕叹息,再三叮嘱春婶务必记下,来年定要预留。
这头道油量少价高,专供顶尖酒楼,成了身份和招牌的象征。
头道油抽取完毕,酱坊并未停歇,反而进入了另一项关键的工序——提炼二道油。
“头道油是酱醪的‘魂’,鲜醇金贵;这二道油,才是咱酱坊的‘骨’,厚实撑家。”李师傅一边指挥伙计们将准备好的、浓度适宜的盐水均匀泼入刚刚取过头道油的酱醪中,一边对身旁观摩的陆铮解释道。
陆铮虽不懂具体工艺,却看得认真。
“大人您看,”李师傅指着酱缸,“这头道油是酱坯自个儿‘吐’出来的精华,味道最是鲜香醇和。头道油取出去,加入调好的盐水,再让日头晒上些时日,逼出来的就是二道油了。滋味比头道油更咸香些,颜色也更深,虽然没有头道油那么鲜香,做菜炖肉依旧是一把好手,适合军中大锅炖菜,当然寻常酒肆、百姓人家也可使用。”
说着,他压低了些嗓音,道:“东家特意嘱咐,这头道油还留了两缸,她预备拿二道油来试着调和,看看能不能配出新的口味。”
陆铮微微一笑,宛宛总是爱钻研这些,精益求精。
为着这二道油的提炼,整个晒场更加忙碌,但忙而不乱。
伙计们两人一组,一人添盐水,一人匀速翻搅,确保盐水与酱醪充分融合。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从头道油极致的鲜醇,逐渐转为二道油更加奔放浓郁的咸香。
唐宛带着李师傅与陆铮穿行在晒场间,不时指点纠正一二。
所到之处,工匠们虽汗流浃背,却都面带笑容,手脚利落。
“东家,大人!”一个年轻伙计抬头笑道,“这二道油的香,闻着就下饭!”
另一老师傅接话:“可不是,咱们坊里做的酱,甭管头道二道,都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脸上满是自豪。
唐宛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工坊和干劲十足的众人,眼中流露出欣慰。原本她做酱,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时至今日,却成了这么多人的生计,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酱香四溢之际,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声粗鲁的呵斥:“让开!都让开!官差办案!”
只见几名身着公服、腰挎腰刀的衙役,在一个班头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入了酱坊大院,瞬间打破了院内和谐忙碌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心中齐齐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