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
想要谋夺他们的家业,竟连编个像样点的故事都不愿。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眼神闪烁的瘦削男子上堂,跪下便道:“小人丁敛,曾在唐记酱坊担任账房。可唐记做假账、偷漏税赋,小人良心不安,特来揭发!”
说着还呈上几页账目。
唐宛看到此人,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丁敛,确实曾在酱坊当过一段时间的账房,但很快就因虚报采买、中饱私囊被春婶查实后赶走。
“丁敛,你既举告我做假账,我且问你,你经手的是哪年哪月的账目?”唐宛声音冷了几分,“假在何处?偷漏了多少税赋?你既‘良心不安’,当初事发时为何不揭发,偏偏等到今日?”
丁敛被她目光逼视,有些慌乱,强自镇定道:“账、账目繁多,一时记不清……但确有此事!小人如今幡然醒悟……”
“幡然醒悟?”唐宛冷笑一声,打断他,“我看你是怀恨在心,受人指使!”
说着她看向郑延,目光灼灼:“大人,此人心术不正,曾因贪墨被坊中驱逐,其言不足为信!唐记所有账目、完税凭证一应俱全,随时可供大人核查!”
两轮指控皆被唐宛轻易化解,场面尴尬。郑延心知常规手段已无效,把心一横,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巧言令色!丁敛举报有功,不论真假,都需细查!唐记酱坊账目不清、酱料疑有不洁,案情复杂,嫌疑重大!为防尔等串供、转移资财,本官判决:即刻起,查封唐记酱坊所有账册、货物,一应人等暂押县衙,待本官细细核查!”
这分明是要强行羁押、查封产业。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延!”陆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堂上,“你身为父母官,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几句漏洞百出的供词,便要查封良民产业、羁押无辜之人?你扪心自问,此举对得起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吗?对得起朝廷发放的俸禄、对得起百姓托付的期望吗!”
郑延被这凌厉的目光与震耳的喝问逼得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案上的惊堂木。
陆铮此人,在他走马上任之前便如雷贯耳。前任县令乃是瑞王亲信,尚且被这对夫妇联手拉下马来,自己初来乍到,哪里能惹这样的地头蛇。
在怀戎县为官这些年,他处处谨小慎微,对上阿谀奉承,对下讨好商贾,日子过得憋屈又窝囊。如今听闻陆铮失势,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此时不趁机扳倒他,更待何时?
郑延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但念及陆铮已无靠山,再想起刘魁许下的重诺,积压多年的不满与蠢蠢欲动的贪念终究占了上风。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强作镇定却难掩色厉内荏:“陆铮!你敢咆哮公堂,藐视官威!本官依法办案,岂容你置喙!来人!将这一干人等拿下!即刻查封唐记酱坊!”
前堂的喧嚣散去,郑延回到后衙书房,方才强撑的官威卸下,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与陆铮对峙,即便对方已是白身,那沙场淬炼出的气势依旧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刚端起茶杯想定定神,管家便来报:“老爷,刘员外来了。”
郑延皱了皱眉,还是道:“让他进来。”
刘魁满脸堆笑地踱步进来,一揖到地:“恭喜县尊大人!贺喜县尊大人!今日堂上明察秋毫,一举拿下那等刁顽商贾,真是大快人心,为本地除了一害啊!”
他言语谄媚,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郑延放下茶杯,面色不豫,带着几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懊恼:“刘员外,此事尚未定论,何喜之有?那陆氏夫妇虽暂被羁押看管,但此事……恐难善了。”
他想起陆铮最后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心中隐隐不安。
“哎哟,我的县尊大人!”刘魁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铁证如山,他们还能翻了天去?再说了,他陆铮如今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失了势,谁还会替他出头?等酱坊一到手,里面的好处……到时候,大人可不要忘了提携一二。”
郑延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一声老贼,却也被那“好处”说得心动。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话虽如此,还需谨慎。唐记产业盘根错节,与赵将军家也有些往来……”
“大人多虑了!”刘魁不以为然,“赵将军何等人物,岂会为了一个失了势的旧部家眷,来干涉地方政务?况且,咱们这可是依法办事!”
他特意加重了“依法办事”四个字。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开始在书房内低声商议起如何坐实罪名、如何瓜分唐记产业的细节。他们自以为身处高墙之内,密谈无人知晓。
然而,就在县衙后院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槐树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将书房内灯火映出的两人交谈剪影,以及那压低的、却难掩贪婪的耳语,尽数收入眼中、听入耳内。
待到书房内烛火熄灭,刘魁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那道黑影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县衙外围的巷道阴影中,直奔西营村客栈——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38章扭转乾坤
清河县,赵将军府。
赵夫人拈着棋子,与陪嫁顾嬷嬷对弈,心腹丫鬟春香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夫人,唐娘子的护院贺山在府外求见。”
赵夫人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子,有些奇怪:“他来做什么?”
春香推测:“多半是为了唐记酱坊的事,听说,今日郑延查封了西营村的酱坊、还扣押了陆铮夫妇,说是被举告偷漏赋税。”
赵夫人若有所思,顾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手里那么多产业,多少人眼红,从前还有陆军爷的威名做靠山,可以震慑一二,如今……怕是难以善了。”
春香也道:“这次郑大人来势汹汹,背后好像还有刘家在推波助澜。贺护院此行前来,多半就是来求夫人出面说情的。”
赵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杯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那唐宛倒是个难得的能干娘子,积下这份家业不容易。”
可随即又叹道:“不过找我又有何用?我一个妇道人家,总不能干涉司法,于礼不合,更会落人口实。”
“可不是,这也太为难夫人了。”顾嬷嬷赞同道:“春香,你去将人打发了吧。”
赵夫人想了想,却道:“落井下石不是我赵家的风范,陆铮那小子虽然负气卸任,可老爷还器重他,几次写家信回来都叮嘱我要照应一二,据说谢大将军也发了话,只让他回来缓缓心情,人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她看向春香:“还是叫进来吧。虽是实在难为,也得给人家一个态度。”
春香只得出去,把贺山引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