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娘这些年帮着唐宛打理拉面摊子,基本没让她操过一点心,早已磨练出独当一面的管事之才;阿虎这些年也越发沉稳干练,夫妇二人遇事有商有量,行事极为稳妥。
石夯一开始极想北上追随,不过,唐宛念及他腿脚旧疾,在怀戎这边,每逢冬日便已十分难熬,抚北城相对此地冬日更加绵长苦寒,恐更伤身,故而恳切劝留。
石夯感念东家这番体恤,加上家人也不放心,最终决意留下,表示愿意为东家守好这片基业。
唐宛特意择了个吉日,再次将留守的诸位掌柜管事请至一处,当众将怀戎产业郑重托付,明示三人的职分与权责。恩威并施之下,英娘、阿虎与石夯皆感激涕零,立誓必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东家信重。
决意随行北上的名单,比唐宛预想的要长。
除了几位主管掌柜,更多是各个铺面、炭场、矿上那些家中支持的年轻青壮。
单单贺山手下的几百号人,除却少数要照料年迈父母实在走不开的,十有八九都想跟着出去闯荡一番。
其中贺芷娘的选择,让唐宛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小姑娘必然会留下的,没想到芷娘主动来找她,眼神清亮,语气坚定:“阿姊,我也要跟你去北边。”
唐宛以为她不知内情,提醒道:“阿睦要留在怀戎的。”
谁知芷娘神色未变,只淡淡反问:“他留他的,我想跟着阿姊,不行吗?”
小姑娘语气平静,唐宛微微一愣,暗自留心看她的神色,竟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过,便是她面上不显,单是这个决定,就说明了事情不一般,怕是两个小的之间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龃龉。
她当下也不点破,只舒展眉眼,笑得真切:“当然好。芷娘这么能干,你肯跟着,我求之不得。”
芷娘闻言,眼底才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竟孩子气地伸出小指:“那说定了?”
唐宛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稚气,心头一软,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住,郑重道:“自然说定了。”
唐睦今年满了十六,开春后便依着安排进了肃北大营。因他这几年下了苦功夫跟师傅学习,武艺骑射没落下,刚进去不久就立了功,升任小旗。
如今陆铮唐宛两个都要北上去抚北城,怀戎总需有自家人坐镇。姐弟俩商议后,决定让他留守,一边在军中历练,休沐时还能兼顾照看家中产业。
贺芷娘比他虚长一岁,两人算是青梅竹马。十来岁的年纪一起长大的,情分当然与旁人不同。
在唐宛看来,这两个孩子从前就十分亲近友爱,芷娘从前性子内向,谁也不爱搭理,却愿意往唐睦身边凑。而她一开始学认字算账,也是唐睦教的呢。
尤其是这两年,两人愈发亲近,尤其是芷娘,待旁人依旧有些疏离,唯独对阿睦事事周到。阿睦刚进军营那些时日,从里到外的衣裳鞋袜、日常吃食,无不是芷娘细心打点。唐宛这个做姐姐的倒想插手,奈何实在忙碌,只能多给银钱让弟弟自个儿置办,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上心。
唐宛只觉两人感情甚好,照这样发展下去,成亲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年纪尚小,她便从未说破,却也乐见其成。
可如今,芷娘却主动要走……
唐宛心中疑惑,看芷娘这装傻充愣的模样,估计从她这边套不出什么话来,便试着从阿睦这边探问。
谁知唐睦一听芷娘要北上,顿时愣住了,随即跑去追问。
两人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唐宛竖起耳朵听着,也听不真切,却看得出似乎闹得不太愉快。当天,阿睦气鼓鼓地直接回了大营,连家都没回。
而芷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黯淡,难掩伤怀。
唐宛终究没忍住,私下问了芷娘。芷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缘由。
原来前些日子,有人向她爹提亲,想求娶芷娘。贺山拿不准女儿的心思,便来问她意思。当时唐睦也在场,他听说后,非但没半点不悦,反而兴致勃勃地打听对方家世为人,还主动提出要去帮芷娘“相看相看”。
芷娘只说了这些,就没再继续。
唐宛却已全然明白了。
自家这个傻弟弟,要么是还没开窍,要么是少了根筋,浑然不觉中,已伤透了一颗少女心。
她轻叹一声,拉过芷娘的手:“你想跟我去,我自然愿意。可那边如今百事待兴,日子定然艰苦,远不如家里安逸。”
芷娘却笑了笑,眼神清亮而坚定:“阿姊,在遇到你之前,我和阿爹什么苦没吃过?我不怕的。”
唐宛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带了几分调侃道:“也好,分开些时日,让那小子也尝尝苦头,省得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是同他赌气。”芷娘却摇了摇头,认真看向唐宛,目光澄澈,“我是觉得,女子活一世,就该像阿姊这样,有自己的事业,做个有用的人,而不只是依附谁过活。”
唐宛心头一震,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女,心底涌起满满的赞赏与欣慰。
她重重握了握芷娘的手,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好芷娘!有志气!”
唐记上下的这一系列动静,自然瞒不过外人的眼睛。渐渐地,唐宛即将北上的消息,便在怀戎县不胫而走。
银杏巷陆府宅邸的门槛,几乎要被闻讯而来打探消息的人踏破了。
有永熙城的先例在前,谁不知道一座新城的崛起意味着多少机遇?如今规模更大的抚北城即将筹建,多少人盼着能从中分一杯羹。
这些主动投奔的人,唐宛几乎是来者不拒,不过她丑话说在前头:“抚北城眼下还是一片荒原,连地基都未打下。此次筑城与往日不同,需详尽规划,循序渐进,三五年内未必能见规模。若非营建、工匠、垦殖等基础行当,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她这番实在话,反倒让更多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靠一把子力气的力夫和敢于闯荡的年轻人坚定了决心,找上门来的人愈发多了。
正犯愁没有那么多精力接待,刚好孙十通孙牙人竟然也登门,表示想北上闯荡一番,唐宛干脆把应酬这些人的任务交给对方,自己专心梳理手头事务,逐步将产业管理权移交掌事堂诸位,并对各种规章制度进行必要的调整。
这边各种事忙得脚不沾地,没几日,又遇上一桩烦心事。
陆铮的继母王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唐宛也要离乡,竟厚着脸皮登门,口口声声说要“帮着看顾”家业。
唐宛听闻是她,连面都未见,直接让门房打发走了。
王氏这些年小动作不断,但从未在唐宛手上讨到过便宜。唐宛手中捏着每年定例的“孝敬”,若真撕破脸,王氏连这点好处也捞不着,因此平日还算收敛。如今得知他们要远行,她那些心思又活络起来。
眼见连银杏巷的门都进不去,她心下暗恨,转念又想:姑且再忍一时,待这碍眼的唐氏走了,她再动手不迟。
她不来还好,唐宛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这一来,反倒提了个醒。
唐宛当即唤来秋娘,吩咐道:“你替我往范大人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想求见范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