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近几年北地还算风调雨顺,边境战场北移,后方的军户百姓安心农耕,又有唐宛当初推广的农事技巧并改进的农具,兖州地界上总体是丰收的年景。
而原本驻扎的大批军队也都在北伐,消耗锐减,各处的粮仓按理说应该比往年更充盈些。
只要朝廷配合,从这些州府调拨些粮草过来,本不是难事。
可如今朝中掣肘太多,太子殿下还在设法斡旋,可他们也不能一直干等着,让全城军民饿肚子,眼下也只能先从商户手中购买了。
买粮,要钱。买成千上万人的口粮,更是一笔巨款。
另外,建城虽然大多木料、石料、土方都能就地取材,可铁器、工具、盐、药,这些却样样都得拿真金白银去换。
钱从哪儿来?
唐宛思来想去,眼下最快、也最可能行得通的法子,还得是她曾在永熙城、在怀戎西营村小试牛刀的那招“预售”之策。
只是这次,规模要大得多,方案也得设计得更精细、更令人信服,让人哪怕对着眼前的荒滩秃地,也能生出对那“未来”的真金白银的信心。
说干就干。
几个人关在简陋的书房里,连着商议了好几日,才把拟定的预售章程,一条条、一款款,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敲,才最终敲定。
这次,他们不卖民宅,专售商铺。
眼下抚北城里这些人,多是军汉和北狄归附的百姓,以及各地来此寻找生计的寻常百姓,兜里根本没几个子儿。真正有钱的,是那些闻讯而来,想在这新辟的北地商路上占先机的大小商贾。
怎么才让这些精明的商贾,心甘情愿掏钱?
“光画饼不成,得让他们觉着,现在投的每一分,将来都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还要让他们觉着,这钱投得踏实,不白扔。”
几人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定下了两条他们能给出的最有诚意、也最诱人的筹码:
凡认购抚北新城商铺者,其名下商队货物,往来抚北至兖州境内主要官道,三年之内,可享抚北军“优先护送”,并“课税减半”。
两条承诺,白纸黑字,落纸无悔。
这座曾被北狄占领的偌大北地边塞,就像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宝库,机遇无限,眼下最大的威胁就在于各处游离的北狄残部。他们像草原上的野狼,蛰伏在暗处,专挑落单的、护持不严的商队下手,凶残贪婪。
抚北大军的保护,对于在这条商路上讨生活的行商来说,分量堪比保命符,是再多钱也未必能买到的平安。
至于“课税减半”,几乎等同真金白银。往来边关,层层卡哨,哪一处不要打点?省下来的,便是落进口袋的纯利。
两条承诺,一条保命,一条生财,直击商贾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可光有承诺,也得让他们看见这承诺背后的价值。
不过眼下城中建设热火朝天,到处都在夯土挖沟,垒土砌墙,虽是一派热火朝天,却也乱得让人无从下脚,更难以想象其未来的模样,真带人进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唐宛便去城南圈了一块平坦的空地,带着人将杂草碎石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亲自监工,领着一队手巧又肯用心的军汉和工匠,足足耗了十天工夫,硬生生在这片荒地上,搭起了一座奇特的建筑。
它不是房屋,不是楼阁,而是一座巨大、精密、栩栩如生的沙盘。
一座完全按照唐宛心中蓝图,精心建造的,等比例缩放的,抚北新城贸易市场的巨型沙盘。
用夯土拍出方方正正的基座,笔直的木料搭出结实的框架;顶上铺着崭新厚实的防雨毡布。
沙盘里头,按照功能划分了不同的区域,用削得齐整的小木牌标记分明,又用染了色的丝线拉出纵横交错的街巷脉络。
有手巧的匠人,用黏土捏出小巧玲珑的房屋、桥梁、车马和人物模型,错落有致地摆在沙盘上,瞧着竟有几分栩栩如生的热闹。
她还特意召集了城中手巧的妇人,用抚北本地出产的羊毛,试着纺出粗细不同的毛线,染上青、赭、褐等颜色,在沙盘里挂出一排排样本;又将各处收集来的药材、皮货分门别类,贴上写明名称、产地、用途的小标签,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铺着粗布的条案上。
最抓人眼球的,是挂在沙盘正中央、几乎占满一整面墙的一幅巨大画卷。
那是唐宛口述,由军中一位擅画的文吏执笔,耗费数日精心绘制的新城全景展望图。图上,巍峨的城墙环绕,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商旅驼马往来如织,细节丰富到让人仿佛能听见画中的叫卖声、马蹄声。
陆铮在沙盘即将完工时,曾来看过一次。
他负手立在沙盘前,目光沉静,将那缩小的城池、街道、货栈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展望图上,看了许久。
面上神色不显,可跟在他身侧的唐宛却注意到,他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沙盘最终落成那日,唐宛便让苏琛派出手下兵士和相熟的商队伙计,四处传话:三日之后,抚北将军与同知夫人,将在城南“新城沙盘”处设下流水席面,广邀四方朋友、往来商旅、部落头人,同观新城气象,共商未来财路。
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乘着北地初春尚且料峭的风,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大小部落和来往的商队——
作者有话说:稍微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