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额角青筋跳动,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身血气汇聚着滚动着上涌,叫嚣着要爆发出来,爆发出来!
然而心却不停地往下坠去,一直坠入冷寒无底的深渊。
曲河浑身僵硬地站着,在方才他们提到且暗嘲执夙仙尊的一瞬,他是真的想拔剑冲出去,与他们大斗一场。
冷嘲暗讽他早已听得足够多,虽尚未学会释然淡定应对,但已是习惯了忍耐。然而却唯独受不了听到旁人对于自己崇拜敬仰的师尊的一丝调笑与羞辱。
冲动拉扯着他,将理智渐渐侵蚀。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冲出去,定在原地,忍了下来,直到那些刺耳的嬉笑声远去,再也听不见。
出去与他们打一场又如何,归根结底,他们要嘲笑的人,一直是自己罢了。
深深吐出一口气,视野随之渐渐恢复了清晰,耳边急促跳动的血管也安静了下来。
周围一片岑寂,深寒秋风拂过,惟闻树梢枯叶簌簌作响。曲河静静立于树下,一动不动,仿若一株枯木,瘦削身影看上去分外孤寂。方才还紧绷的双手无力垂着,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秋风掀起衣角,灌入衣内。风好似带了一层寒露的湿意,沾染紧贴着肌肤,曲河恍惚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沉重了几分。
他脑中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要跟踪若敏的目的,默默地转过身,缓缓向来时路走去。
为什么呢?
曲河这样问自己。
像他这般普通的一个人,师尊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收他为徒呢?
方才没有冲出去与那些人辩驳的原因,或许也是因为,他也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疑惑吧。
茫然恍惚地回到玉瑶峰,一步一步走到峰顶的澄水阁。推开房门,阁中一片空寂。
昨日那高不可攀的存在还与他一同澄水阁中,就算不见其人,但只要知晓了其存在,仿佛略微凝神就能感受到其打坐时绵长的呼吸。虽时时惶恐,但内心也甚是充实。
如今,整个澄水阁却只剩了他一人。
曲河的眉眼嘴角垂了下来。
比委屈愤怒更可怕的,是无人作伴的孤寂感。
心中被各种念头纠缠堵塞着,开口想说什么,双唇微启,半晌,却只是发出了一身叹息。
胸口又隐隐作痛,牵连着全身上下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曲河呼吸发颤,收起剑,一步一步来到床边,身子一软,斜斜倒在了床上。
他深深合上眼,未退外衣鞋履,就这般睡姿不端地躺在了床上,好似只是小憩一会儿。
然而实在是很累,身心都疲倦。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曲河一向勤于修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辰也用于此,只在夜色最深最浓重的几个时辰里休息,希望有一日能够实现勤能补拙。
他从未在白日里昏睡这么长时间,因此醒来时,看见漆黑的夜色,茫然愣了许久。
而后回过神来,心中下意识地惊慌失措,只是想着耽搁了修炼,连忙撑着胳膊坐起身。
有什么自身上滑落,曲河低头看去,见是不知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被子。
被子平展地盖在身上,曲河回想着睡前之事,一时有些茫然。
温暖的热气自身体与被子的间隙逸出,曲河打了个冷颤,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
玉瑶峰冷寒,夜晚更是如此。
前几夜因师尊灵力外泄引起燥热,他没感觉到这般寒冷,如今师尊离开,寒意便肆无忌惮的侵袭而来。
曲河吐出一口白气,发着呆看其缓缓消散开。
也许是他睡时觉得寒冷,自己将被子扯过来的吧。
露出被子的身体很快凉了下来,曲河拢了拢被子,将自己完全裹在被子里,紧紧裹着,紧得仿若一只蚕蛹。
醒来再无睡意,他呆呆坐在床上,无力地微歪着头,瞳孔茫然地散开,失焦地看着眼前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处。
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被子的温暖透过衣衫、透过肌肤,传进寒凉的心底深处。
他什么也不去想,脑中空白一片。
心里明明那么空,敲一下就会有沉闷悠长的回响,却依然堵得喘不过气来。
等今晚过去,明天一早他就继续修炼,绝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偷懒。
绝不会偷懒……
曲河这般想着,重复念叨着,不知不觉嘴里依稀发出嘶哑的气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模糊响着。
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好像是在说给别人听。
一遍遍,不断重复着。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某一刻,戛然而止。
曲河双唇微启,脸上露出几分讶然,散乱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试着深深吐出一口气,眼前却并没有白气出现。
曲河缓缓松开了紧攥出褶皱的被角,被子自身上滑下,温暖气息逸散,他却再没有冷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