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手心亦紧贴他的手腕处,带着几分湿意。手的主人纵使是横绝修真界的大能,在方才,也因紧张而手心泛出冷汗。
未等曲河反应过来,那微凉的指尖轻压,微微陷入手腕。原本苍白的指尖因挤压染了几抹粉意,好似一片最娇嫩的桃瓣,增添了些许血色。
一股带着几分凉意的温和灵力自脉搏处涌进,缓缓流经四肢百骸。
外来灵力乍一入体,有些许不适。曲河眉头不自觉微蹙,很快便又松开。
“你体内的灵力已经干涸了。”
尹师道垂眸淡淡道。
曲河看着他,见那长睫遮掩了那黑玉般的眼眸,投下了浅淡的阴影。
那漠然的眼眸向来带着几分悲悯,如今又似隐隐含了几分欢喜。
曲河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不敢无礼地如此久盯仙容,也不细看,很快恭谨地垂下了眼眸。
灵力一寸寸自体内流过,如甘霖流过干旱的田地,将经脉一点点滋润。
曲河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了下来,身子逐渐恢复了气力,变为熟悉的轻盈。
丝丝夹杂着几分雪息的冷香缭绕,是师尊身上独有的淡香。随着灵力的流动,曲河轻嗅,感觉自己身上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这淡香是从谁身上而来。
熟悉的气息勾起往事,他不由一阵恍惚。
师尊许久,都未这样为他输送灵力了。
上一次,还是在他刚入宗门时的那一年。
那时,他于修炼刚入门,气息不稳,尚不能自如控制体内灵力。运转时,经脉有一处堵塞,无论如何也不能冲破,强行使力,反弄得灵息在体内暴走乱窜。
他吓坏了,忍着疼痛强撑着哭着跌跌撞撞地跑上山,敲响了澄水阁紧闭的房门。
待那一身雪衣之人淡淡打开门,他仰头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那双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一颗慌乱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时师尊便是这般,抽出一丝带着凉意的灵力送进他的体内,温和地将他暴动的灵息压制住,很快就变堵为疏。
而后拿出一块雪帕,携着寒凉的冷香微微俯身,一点点为他拭去了脸上残余的泪水。
低声生疏地哄道:“莫哭。”
回忆的大门一旦打开一条缝,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出更多。曲河恍惚着忆起了更久远的往事。
初入荆门山宗的那一年,曲河总是跑出只有他一人的小院,一步一步踩着边角生了青苔的石阶,气喘吁吁地跑到玉瑶峰顶,澄水阁前。
他受不了玉瑶峰的孤清,又不能随意去其他地方,便怀着满腔孺慕敬仰,一次次跑上玉瑶峰顶,渴望与这个救了自己又把自己带回来的清冷仙人相处。
被带回宗门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曲河站在自己的小院中,看着开满蓝紫色花的蓝雾树,又看向远处泛着冷色的青色山岚,总是恍惚觉得自己身处一场梦中。
怀疑自己其实是已经死了,死后来到一场虚幻的梦境中,这一切都是假的。
否则他怎会有这般的运气,被这般绝尘的仙人收为内门弟子。
每当他有这样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时,唯有靠近他的师尊,看到那张清冽漠然的面容,感受自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微薄凉意,心才会慢慢静了下来,才感到那一分真实感。
是梦也好。
是梦,他也不愿醒来。
那一年,他跟着宗门其他弟子上长老的课,读书识字,修习道法。
在同爹娘生活在那安稳祥和的小村子里时,他也曾上过学堂。那时他调皮捣蛋,一心掏鸟摸鱼去撒欢,并不认真学甚至讨厌去学堂,因此识字并不多。
后来经历过大起大落,尝尽人间冷暖,他才知那段时光是多么温馨宝贵。
他一颗年少躁动的心在经过世事磋磨后安定了下来,在宗门内,开始认真读书习字。
他不如其他弟子聪慧,学的也慢。回到小院后,便执笔在纸上练字。
慢慢地写,横平竖直,如长老所说的,写不出风骨,便先将字写的端正。
闲暇时也写。
天朗气清的白日,他就在将白纸铺在树下的石桌上。
一阵微风拂过时,几朵蓝雾花瓣飘落,落到写了几行墨字的纸上。
偶尔落在刚写过的字上,便不可避免地沾了些墨痕。
待到将一张纸写满,墨痕干透,他才将轻轻将花瓣拂去。
花瓣带着些许凝固的墨,甫一移开,原本所在处的墨迹便比别处浅些。
曲河并没注意到,只匆匆将自己几张写满墨字的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而后拿着它们兴奋地跑上了玉瑶峰顶,让师尊观看。
彼时他还没意识到这般频繁寻找师尊会搅扰其修炼,只是想找个理由,多和自己的仙人师尊相处。
被打搅了修炼,清冷仙人也不恼,淡漠疏离的脸上没一丝不耐,拿着那一叠纸,一张张地看着。
曲河站在一旁,静静待他看完,紧张地红着脸问仙人,他的字写的怎么样?有没有比之前好些?
便见自己的师尊将其中一张字纸抽出。
透过那一个个端正的墨字,可以看出执笔之人的认真。但因尚未领悟书写的精髓,那些带着几分稚气的字便透着几分呆板。
“有几处写错了。”
清冷仙人这般说着,铺纸蘸墨,雪纱广袖轻挽,手腕轻动,转眼执笔将改正的字行云流水般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