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遥山巅,细雪飘过。师尊端坐湖心石台,修长十指在乌木琴琴弦上轻抚,清音流泻而出,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别人弹得悠然自得,师尊的却格外清冷孤凉。
如今再听此曲,想起宗门修行生涯,恍若隔世。
曲河起身,果然见到那抚琴的身影,正对着床边。
十指起落,琴音如流水,悲凉之意比往日更甚。
曲河呆呆看着,静静听着曲子,神思一瞬飘渺,忽然想起那华美的宫殿中,绯衣少年弹奏此曲的模样。
似有什么在脑海倏然划过,他已无心细思,只是端正坐着听曲。
曲将终,琴弦却濒临崩溃,多了几丝不合时宜的杂音。
琴音未停,直至曲尽。最后一音还萦绕在屋内,琴弦猝然崩断,就此断绝。
待余音散去,眼前已多了一道人影。
对方伸手,指尖轻触到他的心口,微微发着颤。
忽然意识到什么,曲河仰头抬眸,看向眼前人。
那张脸上神情平静,唯有那从前最为漠然的眸中泛起水色涟漪。他在其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茫然的脸。
“不会痛的。”
师尊的声音有些哑,低柔和缓。
这一日终是来了,师尊亲自动手杀他。想到这,曲河竟轻轻松了口气。
身为机缘的他,能助师尊成道,完成师尊的夙愿。想起自己平凡黯淡、碌碌无为的人一生,最后还能对师尊有些用处,真是再好不过。
指尖穿过衣衫,刺入那道长长的疤痕,直抵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
指尖血肉温热,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寒凉冰冷。
曲河低头看那没入自己胸口的手,微微一笑。果然不痛,只是有些凉。
要把他的心取出来吗?这样也好,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有什么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抽离,那些陌生的记忆与悸动也倏然远去消散,一颗心宛若垂暮老人,空茫死寂,跳动渐渐变缓,直至停息。
唯有那涌入体内的强劲灵力让他继续撑下去。
他看到一颗石头躺在那宽大的手心中,灰扑扑的,有着几点黯淡的红褐色,像是飞溅上去的、干涸的血迹。
“师尊,可以把他给我吗?”
那正欲收走的手微微一顿,长指微蜷,带着几分迟疑,终究还是停在青年面前。
曲河伸手取过,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径自来到老地方。
长街繁华喧嚷,他站在街边静候,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仍是一袭衣衫鲜艳明亮,边走边东张西望,在寻找着什么。
身旁跟着的侍女模样的人劝道:“姑娘,算了吧,都等了这么多日了,您每日都在街上徘徊这么久,都没见到半点影子,那位公子食盐了,不会再来了。”
“他会来的,我心中能感觉到。”
女子微微一笑,面上没有半丝不耐,抬手抚了抚颈边长发,仍是执着地在人群中搜寻。
即使生前那般悲苦,还是选择投身女子吗?
因为还是想与他续缘吧。
曲河缓缓地朝她走去,脸上带着那石制的面具。
见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女子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曲河朝她一笑,伸手将手中的石头递出。
“姑娘,此物是一位名为“默”的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
女子神情一动,有些惊讶,而后呆呆看着那石头,缓缓伸手接过。
看起来只是一个很寻常普通的石头,可却不知怎的,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熟悉之感,胳膊原先胎记存在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烫,烫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眼前的陌生男子转身就要离开,她慌忙叫住,问道:“请问这位公子,默……他什么时候会来?”
曲河默了一瞬,道:“我也不知。”
女子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抬眼一脸希冀地笑道:“那麻烦公子帮我转告他,他送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了,我会一直等着他……把九连环还给他。”
曲河挪着步子走进无人的小巷,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无力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朝前倒去。随即便被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接住。
嗅着那熟悉的气息,他彻底放松身子,任凭自己靠在对方身上,心中安宁。
雪白广袖轻拂,两人已回到客栈房中。
意识渐渐迷糊,他贴着那微凉的雪纱,脑中不断回想起一道女声。
“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身为机缘的女子,最终误了石灵。
而他,终于忆起,曾也在悲极之下,自我欺骗地用死逃避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