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看着她,良久良久,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自下巴滴答落下。
她缓缓走近,伸出双手,似是想要抱住他。
便如拥抱以前那个,受了委屈哭着跑向她的孩子。
曲河闭上眼,却忽然抬手,执剑向眼前人劈去。
邪却自眼前人身上斩过,剑身扬起,一层黑雾如火焰般燃起,冲破符纸,在剑上流转。
簌簌声响,附着的符纸碎片翻飞着脱离剑身,如蝴蝶般随着剑势飞舞散去。
对方双手还维持着要拥抱的姿势。
那张模糊的脸上神情似乎有些错愕,似乎不明白从前那般让她怜爱的懦弱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对她。
被小兽咬出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沾染手心,随着握紧的力道渗透进剑柄中,剑身上黑雾大盛。
眼前的身影逐渐扭曲,似是有些疑惑。
曲河静静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容渐渐崩塌。
在与师尊幻境中时,他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张脸,但幼年的他没有感觉一丝怪异。
因为他已记不清那张脸了。只记得那怀中温暖的气息。
那场幻境以他的记忆构建就算是师尊,也无法从他模糊的记忆深处找到那张脸。
在多年前那场慌张惶乱的逃难中,娘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他还记得她那时身上还带着病,脸色很差,随着人潮一起奔跑时,使不上力气,需要他和爹一起搀扶着。
而后,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
爹告诉他,娘去一远房亲戚家养病了,让他们先走。
等他们安置好了,就把她接过来。
为了这一个念头,后面逃难的路上无论多么艰苦,混乱惶惧,挨饿受累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就是为了有一天一家人能够重新团聚,再回到从前那温馨美好的日子。
可是世事难料,后来他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漫长,仍旧难捱。他当时还很庆幸娘能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用跟他们一样受苦。
后来他被师尊带回宗门,在那冷清的山中努力修行,一个人在那小院中起居生活。
无聊寂寞的日子里,他长大一些后,偶尔想起以前的事,剑招一顿,流动的剑意凝住。忽然想明,彼时天灾范围广大,逃难的路上人烟荒凉,人人自顾不暇,又怎会有什么亲戚有余力来帮忙照顾来他病重的母亲。
所谓的暂时分离,说不定早已是阴阳相隔了。
冷清小院里,蓝雾树下,他一个人站在飘落的花瓣里,泪流满面,思念可能埋葬于异地他乡的娘亲。
“别幻成他们的模样!”
曲河咬牙冷喝,泛红的眸中锐亮寒光湛然。
就算明知是假的,他看到还是心痛如绞,难受得无以复加,让他越发怀念留恋已无法回到的过去。
就算孤单委屈的时候,无人再为他抹去眼泪。但他已从幻境中出来了,已经选择不再沉溺在这虚假的一切中,他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又是一剑劈下,人影彻底崩散,化作一大片被黑焰灼烧的虫群,余下幸存的吱吱叫着,化作几股黑影四散逃去。
曲河垂下手,静立良久,继续往前。
湿润的浓雾轻飘,一人数兽默默向河心走去。
忽然一道模糊的暗影出现在前方迷雾中,时隐时现,颀长提拔。
小兽忽然停下,嗷呜叫着,向那暗影吐水。
水流如利箭般射去,那影子动了动,似是以袖掩口。
随即便是几道幽幽的轻咳声穿过迷雾,飘来。
曲河微微一愣。
那暗影就那样站在前方,没再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走近,仿佛在等着他过去。
曲河看了一会儿,迈步主动向那暗影走去。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二人之间相隔的雾气越来越薄,那身影也逐渐显现出来。
一身雪色衣衫,几乎要融于雾中,无可挑剔的清绝面容如覆了一层纱,虽离得近了,却仍觉得遥远。
对方看着他,忽然抬手捂着心口,眉头一皱,唇角便淌下一道鲜红血迹。
“师尊。”曲河心中一颤,下意识轻唤一声。
对方对他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
曲河眼睫一颤,怔怔地朝前迈步。
忽然,仿若乌云遮日,师尊面色一变,刹那间冷下来。咳嗽几声,指着他怒道:“你这个逆徒,堕入魔道,残害他人,罪不容诛,害的为师被连累至此,早知当初就不该救你回来,你不配再当我的弟子!”
曲河定定看着他,没有表情,忽然闪身欺近,干脆利落地抬臂一剑掼入面前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