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记忆与现实的记忆混在了一起,眼前他仰慕敬畏的男人,在交错的记忆中,时而温柔款款,时而冰冷漠然,时而是待他温和纵容的神仙,转瞬又是高高在上、疏远飘渺的执夙仙尊。曲河怔愣住,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不禁缓缓松开了搂紧对方腰的手,后退两步,身子微微摇晃。
见他如此,尹师道心中莫名发慌,伸手托住他的整个手肘和胳膊。
“阿河,你怎么了?”
曲河瞳孔颤动着,满是恐惧,仍是挪动着脚步后退。
原本让他亲近的男人忽然是如此地令人生畏。
混乱错杂的记忆中,他只忆起了一件事。
——师尊要杀他。
他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所以师尊要清理他这个孽徒。
可是,他不想死,他还有爹娘,爹娘都在等着他,他不能死!
往日百般柔情,到如今只剩下了那张刻骨铭心的漠然面容。
曲河快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挣脱那只往日他曾牵过的手,后退着转身要跑。
一只手横过他身前,将他一把搂住。
第114章破幻
广袖雪纱微凉,冷香沁人心脾。身后的仙尊紧闭眸子,苍白的脸上满是压抑的痛苦之色,低声恳求:“阿河,求你别离开我,别离我太远。”
有灼热的水珠滴进脖颈,耳边的声音微微发颤,“阿河不是答应过,不离开师尊吗?”
曲河如一只受惊小兽,只是吓得浑身扭动,不停挣扎,甚至张嘴一口咬在面前的胳膊上。
这在往日,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逾矩无礼之举。
闪电撕裂阴沉天幕,白光耀目,雷罚直坠而下,尹师道无奈松开手,看着曲河继续向前跑。他一人沐浴在通天彻地的雷罚中,盛极的白光中透出他暗暗的、寂寥颀长的人影。
白光刹那散去,亮暗一瞬变换。
身后传来什么坠地的声音,曲河亦吓得慌乱摔倒,忙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奔跑。
——脚腕却被抓住了。
他惊骇地回头,便见他的师尊——人人敬仰的执夙仙尊跪伏于地,伸出手紧紧抓着他,一袭乌亮长发垂落,玉容惨淡。
曲河说不出心里的感觉,害怕到极致,也难过到极致。
嘴唇颤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瘫坐在地,只是呜呜地哭。
少顷,脚腕上禁锢的手缓缓松开了。
“阿河……莫哭……”那只手抬起抚上那湿润的小脸,温柔地揩着眼泪。
“以后有师尊在你身边,绝不会抛弃你,离开你……”
“所以……阿河……可不可以……”也留在他的身边……
曲河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远。
尹师道仍是伸着手,紧紧盯着那渐渐远去化为一点的背影,良久,闭上了凄凉绝望的眼眸。
即使亲手设下这处幻境,他也早已做好阿河清醒离开的准备,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发现,竟是这么得舍不得。真的好想将他留下,二人一起再过以前平淡淡温馨的日子。
恍然惊觉,最沉溺于这幻境之中的,并非阿河,竟是自己。
悲极痛极,泣血涟如。
血泪自眼角流出,在白玉般的脸上划过,凄凉艳美,瑰丽惊心。
如雾寒气流水般自跪地的仙尊身上流淌下来,冰霜凝结蔓延,以槐树为中心,遍染周围天地,转眼白茫茫一片。
空中浩瀚雷霆酝酿,霹雳炸响,再次重重劈下。
尹师道站起身,原本一头墨黑乌发仿若覆霜般,褪色成一片银白。
他立在雷霆之中,一动不动,心甘情愿地受这天道惩罚。
罚他不顾伦常,罚他德行有亏,罚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弟子……
曲河是他的第一个弟子,在他座下亲炙最久,资质平平,比不得其他三个天资出众的师弟。
最初在玉遥山峰二人相处,曲河总是跑到山顶寻他,虽不适应多出一个人、安静被打破的日子,但时日久了,他却不知不觉渐渐习惯了,都未察觉,自己的部分心神无声无息地放在了自己这位弟子身上。
后来曲河几乎不再来找他,最初的那段日子,他竟觉得有些不习惯不适应,在澄水阁中看书时,总觉得敞开的大门外,会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团子奔进来。
然而门外却是一片宁静的寂寥。
彼时尹师道并未将自己的这点情绪放在心上,只是云淡风轻地忽略。
后来例行的教授指导术法剑法,曲河也是毕恭毕敬,畏畏缩缩,没了最初的亲近。他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仍是格外留意自己的这个弟子。
跟尹或月三人不一样。师弟们都聪颖过人,早慧有礼,知道尹师道性子冷漠疏离,并不会自讨嫌地太过亲近,更无任何亲昵。唯有曲河是个稚嫩无知的寻常孩童,对这位清冷仙尊表现出依赖和直白的仰慕。
曲河学东西慢,悟性低,还爱强出风头,经常自作主张地试炼时为保护自己的师弟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看着他垂头耷眼地狼狈地站在自己面前,原本无波无澜的心湖便会泛起涟漪,生出怒意。
怒他不自量力,糟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