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茫然无措,视线仍旧停留在雾龙消失的地方。心中不由升腾起几分愧疚,几分动摇。
他知道,这雾龙并不受自己所控,只听命于白央。他想回到师尊身边,白央就帮他回来了。
白央又道:“就当我欠你的,事到如今,应当算是我的错。”
曲河呆住。半晌,他回过神,抬头看向面前的师尊。
那漠然的眼眸终于微抬,向去而复返的青年看去。
眸中没了平素的淡漠,似在深深压抑着什么,纷纷雪粒自那银瞳前划过,眸底映着那些细碎飘飞的影子,仿佛下了一场暴雪。
然而再怎么压抑,仍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几许柔情。
被向来冷漠的师尊这般看着,那双精致好看的眼眸如万年玄冰融化,隐隐有水光粼粼,曲河看得呆住,心砰砰跳动得越发快了。
恍惚中,竟觉得又回到了幻境中的那个师尊身边。
可很快,尹师道眸光一闪,脸上那几许柔情尽数收敛起来,又是不近人情的清冷模样,沉声道:“此地危险,速速离开,莫再回来。”
曲河只是看着他。
以往,曲河尊重崇拜师尊,是万万不敢以下犯上,这般直视师尊的。
可或许是幻境中相处的点滴助长了他的胆量,因为无论如何撒泼打闹,师尊都不会责怪他,都百般包容他。
他好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师尊仍会继续纵容他似的。
此时在这,他看着面前与以往不同的师尊,直视那双变为银色的眼睛。
以往他不敢看师尊的眼睛,只有忍不住心中钦慕时的偷偷一瞥。那如玉湖一般清澈的眼睛,冰冷却又深沉得望不到底。
漫长道途上的修行,眼中所见即为心中世界。
从前在玉遥峰的那些年,他仰望着自己的师尊,看着那双长睫半掩的清冷淡漠的眼眸,未曾在其中见到自己的身影。
他知道,师尊睥睨红尘,心怀世间众生。他在这个世上太渺小了,所以在那广袤的眸中看不到他。
曲河缓缓垂眸,看了眼底下的众人,那些人太遥远,似乎都仰头望向这里,开口在议论着什么,他听不见。
此方天地,唯他二人。竟恍惚真的有种与师尊并肩俯视一切的感觉。
他曾幻想期望的场景,真的呈现出来,却没了当初的热情和欣喜。如今这一切,并非因为他修为大涨、赶上了师尊从而有了立足之地。而是因为在一个心灰意冷的时刻,他闯进了师尊的屋中,在那昏暗不明的屋中彻底陷入了漫长的混乱中,自此越发迷茫与自我怀疑。
世事难预料,他的人生总是突然改变,剧烈转折,不管是好是坏,
不管他是否愿意接受,都无法掌控和拒绝,只能任由一切发展下去。
时至今日,他的内心仍有很多疑惑,仍在害怕和担忧很多事情。
但他知道,他的心,为师尊怦然跳动、欲为其付出一切的心,从未变过。
脸上的泪水被风抚干,曲河眼眸仍旧泛红,嘴角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想再一次靠在面前人的怀中。
可很快便清醒过来,这里早已不是幻境了,想要依赖师尊的习惯还在,他再不能凭借年幼无知,任性撒撒娇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醒来后越发想念美梦,可如果知晓那要用师尊的痛苦来换,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睡去。
再看一眼,曲河欲言又止,铺面而来的雪花,点点轻盈,像冰凉的手指轻抚过脸庞。
压下万般依恋,在男人严肃开口驱赶之前,他忽的转身,凭着风势向后飞去。
轻飘的雪白广袖忽的剧烈一抖,尹师道看着面前的虚空,极力遏制住自己想要抬起挽留的手,眸中透出几分空茫。
雪下得更密了,如洁白飞花乱舞。
忽然,余光瞥见青年的离去方向有些不对,尹师道猛地抬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新一轮迅疾劈来的雷罚,如一把利剑刺来。
曲河就执剑挡在其袭来的方向上,义无反顾地朝其迎头而上。
只是一瞬间,雷罚落下,隆隆雷声漫长,逐渐拉成一线,穿过左耳到右耳,多余的线缠绕在脑海,震荡魂魄。
尹师道身上的灵光又削弱一层,他身子一颤,即使雷罚光芒达到极盛,仿若要湮灭整个天地,他也一直睁着眼,看着那道远离自己的身影。
第137章非议
眨眼间光芒散去,青年的身子软软地向后倾去,而后下坠。
尹师道闭上双眸。
下一瞬,他闪身出现在下落的青年身边,伸手轻轻横抱接住。漠然的神色消融,透出几分疲倦与无可奈何,看着青年闭着的眼眸,银眸眸光缱绻又悲凉。
就算时刻谨记着他和阿河的师徒身份,就算当着这众人面前明知不该如此,此刻,他也无瑕再去想旁人非议,无法任由昏迷的虚弱青年离自己而去,离开自己的庇佑。
因为阿河,是他的弟子。可又不止是他的弟子。
他们之间的关系,为人所不耻,于世所不容。
所以,他在这与世隔绝的混元秘境中为阿河造了一场美梦,如果阿河没有醒来,愿意一直过那样的日子。他真的想过,二人永远留在这儿,不再理会一切,就这样平静过完一生。
是他有愧于他的阿河,阿河那么信任敬佩他,他却怀着那样的丑恶肮脏的心思,亲自打破撕碎了这平和的师徒关系。
是他带给了阿河痛苦,阿河厌他,他不该再靠近给阿河徒增烦扰的。
他犯了错,本就该受到惩罚,故而身处这雷罚之中,他不做抵抗,任凭痛楚噬遍全身。哪怕,就算如此,也不能涤荡一丝他的罪孽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