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上几圈涟漪荡开,一张狰狞的面容贴了上来,与倒影融合。
尹师道看着自己倒影的脸也随之狰狞扭曲了,无力、痛苦、崩溃的神情齐齐呈现。
此时此刻,他与那修士的痛苦共鸣,眼睁睁看着那思之若渴的一切离己而去,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修士毕生追求的飞升,他竭力挽留的青年。
结界此端,他和青年最后的一点相处时间。
涟漪未曾止歇,面对连结界都无法阻隔的辱骂,尹师道心中未有一丝动摇,浑不在意自己从人人尊崇到人人喊打的巨大落差。
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众修士停下动作,齐齐仰头看去。
尹师道心中一颤,跳动几乎停滞,垂下握剑的手,苦苦维持的结界在某一瞬间溃散,无人知晓。
电芒金光齐耀,被垂怜选中的青年那渺小的黑色身影微动,似乎回首望来。
下一瞬,便彻底消失。
有什么坠下,隐约一道细长黑影。白光一闪,尹师道移至其下方,伸手接住。
银亮剑身,枝纹横布。
是邪却,没再散发黑气,一如初见般古朴。映照着天上一点点褪去的金霞。
曲河没能将它带入小玄天。
尹师道垂眸,鬓边微乱银丝随风颤动,似是发呆般看了半晌,想到那应是得偿所愿的青年,忽而微微一笑,唇角溢血,红梅落白衣。
耳边仿佛又听到那声带点哭音的“师尊”,他一寸寸抬头,唯见黯淡乌云一片。
人群之后,尹或月仰头,望着那逐渐收拢消失的金光霞云,怔怔流下泪来。
其他人或瞧见或没瞧见他这狼狈模样,都不甚在意,也没心思取笑了。
错过小玄天的悲痛不甘,凡是修士,都可体会理解。
身旁传来剧烈的咳声,作为少数未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的修士之一,尹原风仍仰着头,缓缓伸手扶住近处身子摇晃似要摔倒的掌门。
良久,他低下头,收回目光。
心中仿佛天地翻覆,动荡不安,又仿佛如坠冰窟,再无知觉。
尹原风神色却只是木然,与其他神情激动、或哭或笑的众人格格不入,仿佛独处一个世界,从未见过小玄天一般,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天地为囚散去,再无结界阻隔,此间混乱一片,他一边照顾心境大起大落、无法平复以致虚弱的掌门,一边麻木地应对旁人愤怒之下袭来的攻击。
一板一眼,有条不紊,挑不出错处。
待掌门重新直起身,便去帮助被围攻的尹师道。
见他如此,有修士讥讽道:“尹师道罔顾人伦,如此偏袒尹觉铃,你难道还要认他为师吗?”
尹原风动作一顿,忍不住抬头朝上看去。眼前所见,空无一物。
下一瞬,胳膊被划伤,疼痛唤起一丝感官,他眸子有些滞涩地一转,才反应过来一般,嘴唇翕动,自语般喃喃,微弱不可闻。
“不知道……不知道……”
他是尹师道的弟子,自少时起受其教导,所以尊师报恩而已。
尹原风这么想着,嘴上却仍是下意识地说着不知道,麻木固执地与众人对抗,视线没有朝尹师道瞥去分毫。
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流血和疼痛也无所谓,只是徒劳地发泄而已。
“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有,你小子可要万分谨慎,珍之重之。”
曲河听到耳边白央说完这最后一句,就感到手心一空,邪却脱手而去。
曲河心中一慌,未能说什么,眼前朦胧金茫一片,随即又一暗,就感觉自己被拽进了某个混沌所在。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身子不受自己控制,蜷缩成一团,一直在往某个方向而去,似乎仍是在上升,却又仿佛在坠落。像是顺水游弋,又觉得好似在风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似经年已过,又似呼吸之间,他终于感受到什么,缓缓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双脚踏地,已然身处一个陌生所在。
柔和明光照耀,眼前一切事物清晰可见。
白玉铺成的大道直直向前延伸而去,光芒莹润,望不到尽头。夹道桃花灿如霞云,粉瓣点点飘落如轻雪,远处重重叠叠楼台殿阁被丛丛桃云遮掩,露出精致檐角与一笔勾勒般顺滑的屋脊,在飘动的泛彩流云中时隐时现,沉寂静立,仿若等待许久。
景色如画,只消一眼,便如痴如醉。
曲河误入仙境,恍惚呆立良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唤,才浑身一抖,如梦初醒。
眨了眨眼,眸光聚集,看向声音来处。
那是一位面容祥和又不失威仪的老者,身着一袭朴素褐衣,正微笑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小友,等你许久。”
那嗓音苍老,听不出是男是女,打量其面容,也瞧不分明。
曲河连忙躬身一礼,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何处?”
老者回道:“此地正是小玄天,最接近仙庭之处。”
小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