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久久不散,贯通整个身躯,听久了,那有些力竭的喘息声更像是在啜泣。
葛木榆眼泪都笑了出来,良久笑声方歇,他抬袖漫不经心地拭去。
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周围只剩下了他,以及衣衫前襟多了根嫩黄迎春花枝的蒋平二人。
得知一切残忍真相的青年,不知何时,在萦绕的笑声中,独自一人默默离去了。
葛木榆喃喃:“是啊,为了一个尹师道,牺牲多少人都无所谓……”
蒋平沉默,过了许久,看着葛木榆那苍白的脸,忽然道:“那锁魂石,是你当初为师妹寻来的吗?”
第132章流水
曲河坐在河岸边,低头静静看着水面上自己晃动扭曲的倒影。
鲜红的莲纹蔓延了半边脸,即使如今并非是锁魂石为他延续生机,这鲜艳的纹路也永久不灭地显现在他的脸上,永久在提醒他,过去曾发生了什么。
脑中思绪繁杂,曲河眼神却空洞洞的,发了许久的呆。
过去许多事,本来久远地已经想不起来了,此刻却全都泛了上来。
诸多人事物仿佛走马灯一般在水面上闪过。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每一张面孔,未来得及仔细端详打量,便一一消逝。
直到最后,碧绿的水面上只映着空无一物的秘境天空。
周围空无一人,一草一木皆陌生。
向前是茫茫迷障,向后郁绿草木重重遮掩,不知去路。静谧之中,唯有河水潺潺以及隐约的风声。
天地一片萧索,几多茫然,几多孤寂。
一片碎叶顺着水流飘来,闯入视线,起伏晃动。
身不由己,不知前路。
曲河凝滞的眸光微微一动,缓缓伸手,探向水面,欲将其捞起。
那碎叶却打了一个旋,绕了一个小小的弯,自他手指旁灵活地划过了。
像是要去奔赴无人能干涉的命运之路。
曲河没有再去阻拦,任其随水飘远。
许久许久,他缓缓收回手,蜷缩起身子,死死地捂住心口。
心很痛,又很冷。好似在那山洞中被一剑贯心的痛楚一直残留至今。
明明比这更强烈的痛苦他都经历过,此刻却觉得痛到浑身无力,无法喘息。呼吸发颤,像是在哭,然而那张脸上却没有一滴泪。
只有麻木和空茫。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承受再多也只是这样的平静。
无尽的悲凉,无尽的疲倦。
曲河试着像以前那样安慰自己。
被当成棋子又如何,被随意对待又如何?纵然生死不受自己所控,他也多活了十几年不是吗?
本来曾经那个食不果腹、虚弱重病的自己,早该像诸多命比纸薄的流民一样,死在那个烟花绽放的夜晚了。
若不是这“机缘”的身份,最终他和他们的下场有什么区别?
又怎会被带回宗门,还做了师尊的弟子呢?
他没必要怨恨难过,他该知足了。
曲河蜷缩着,呼吸间是铁锈的气息,浓郁得要堵塞喉咙。仿佛被这血腥气自厚重的记忆中拽了回来,他浑身一抖,蓦地抬头,想要脱下这染满了血的外衫,脱去这再怎么用术法清洗,血腥气总是挥之不去的外衫。
他抬手欲脱,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紧攥着衣衫一角,缓缓松开,掌心已被磨红了。
衣角缓缓展开,露出皱巴扭曲的“阿河”二字。
绣线细密,字迹厚重。
曲河呆看那绣字间溅上去的几星干涸血点,忽然,眼泪涌出。
蓦地伸手到水中,急切又小心地清洗着那一块小小的布料,揉搓反复。
眼前模糊,泪水砸入水中,他手上动作着,想起那槐花树下,仙姿清冷的男人执着针线为他细细地绣着,也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绣得小心翼翼,针线穿梭得很慢。
夕阳余晖洒下金尘,被自己打扰,男人缓缓抬眸朝他看来,眸光和唇角蕴着浅淡笑意,无限温柔。
他还记得第一个看到“阿河”这两个字时的喜悦,那时他和师尊在树下,槐花瓣如雪飘落,叠好的衣衫上冷香浅淡如缕。绣线上还残余着些许的温度,似被那冷白如玉的手指抚过千百次,在余晖照耀之下,灿烂生华。
那时他兴奋地迫不及待穿上,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开心了。自己是这世上,师尊最在乎的人。
觉得那自心中满溢而出的温暖,会一直这么延续下去。
他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只要他想,那温暖坚实的怀抱会一直会为他敞开。
眼泪嘀嗒落入水中,曲河哽咽出声,无法欺骗自己,无法假装坦然接受失去的一切。
他的心是贪婪的,哪怕明知虚假也忍不住沉迷其中,在他不知真相,以为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时,却又要将一切收回去,不顾他的意愿,让他不明不白地失去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