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煋只得收回心神,握紧手中昼日。剑身光亮,原本因妖毒染上的黑气被他压制得不再继续蔓延。
他执剑上前,不遗余力,猛地斩去,为身后众人破开层层迷雾黏丝阻碍。
尹原风有些心不在焉,虽被选为护阵弟子,然而向来沉稳专注的他,此刻的目光却时不时放在离开的众弟子身上,来回游移。
他如此这般,倒不是对让自己护阵之事心生不满或羡慕其他人可以先行离开,只是心中实在牵挂,想知道那人的下落。
向掌门打听没有结果,他只好守在这儿,期望能见到青年的身影。
看了许久,他眸光一定,终于在自家同门队列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戴着帷帽的身影。
青年走在队后,面容被飘动的轻纱遮掩,身形落拓。
尹原风身子一顿,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的间隙,追随而去,留恋的神情像是整个人被一根隐形缠绵的绳索牵着,下一瞬,就要迈步离开原地。
却被蒋平的一声呼唤拉了回来。
蒋平看着灵力停滞、失神呆愣的尹原风,温声提醒。
“原风。”
尹原风眨眨眼,回过神,掩下慌乱低头重又运转灵力。
待阵法恢复平稳,他又忍不住扭头看去。
帷帽越来越远,旁边一道人影陪伴其旁。
——是尹或月。
曲河随着众人走在迷雾中,他走在外侧,与旁人拉开距离,怕离得近了被人瞧见真容。
一旁迷雾翻滚涌动着,好似有点点碧光闪烁,被结界拦住,不断地冲撞着,仿佛在无声地怒吼拍击,意欲择人而噬。
“你要去哪?”
曲河看着雾气微微出神,听到声音微微一惊,猝不及防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靠了过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人,又看了看另一侧,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离雾气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越过结界了,不得已往内侧挪了挪。
尹或月面无表情扭头,看了眼靠过来的青年。二人肩膀之间的距离拉近,高低明显相差几分。
他扭头看向周围,众修士皆是一派肃然面孔,忽然想到,尹原风和尹惠舟都不在,大师兄这般孤僻的性子,此时此刻最熟悉的人,想来就是他了。
扯了扯嘴角,尹或月微微侧身,将身旁青年与其余人分隔开来。
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远远望去仍是一团雾气氤氲。周围很安静,几乎无人言语,众修士只觉被雾气完全包裹,时时提着心,浑身戒备着逐渐加快脚步。
曲河的步子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其余的修士便如流水般自他身边流过,逐渐拉开了距离。
隔着轻纱他眸光放空,强忍着不敢回头。
同样满是迷雾的道路,仿佛又回到曾经,他执意离开师尊踏上的那条路。他怕一回头,便忍不住想要再回到那美好的幻境中去。
回到那个一直在槐树下等着他、无比温柔的师尊身边,回到那个爹娘都在的小院。
当时他本以为,死在那满是冷香的怀里,便是师尊对他最大的仁慈。可是师尊还是太心软了,仍要造一场美梦,在美梦里哄骗他那么久。
一旁又有几名弟子快速走过,曲河发着呆,余光忽然瞥见有人回头向自己看来。
他抬眸隔着轻纱看去,看到是万鹤云和浮音宗的几名弟子在看自己,他们只是瞥了一眼,似乎只是好奇,没说什么,便继续匆匆向前了。
曲河再次见到万鹤云的面容,身子不由一震,随后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这个人都拘谨起来。
他努力掩藏自己,却仍是有人知晓他的身份。
其实不过只有浮音宗弟子和一些同门弟子知晓而已,然而就算知晓,在这执夙仙尊一人独开的混元秘境中,谁又敢明目张胆地对仙尊公然偏私的首徒有意见。
本宗弟子是出于对尹师道的尊敬,浮音宗则是因为毫无损失,真真切切在秘境得了好处,不愿多事。
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实在太漫长安静,众修士脚步轻捷,落下时没发出一点声音,飘荡雾气中似真似幻。
曲河走着走着,感觉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在走,却又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就连前方背对着自己疾走的人也似乎在悄无声息地留意自己,让他四肢僵硬,无处安放。
结界外的点点碧绿光芒也在盯着他。
一片寂静中,耳畔嗡嗡作响,细听时那嗡鸣声却又没了。身后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很多人在低声细语,又仿佛是许多虫子爬动的微弱声音。
虫子自身后向他逼近,顺着脚跟往上,在他的背部交错爬动着。
虫子不停地顺着脚跟上爬,在脚腕徘徊,痒的无法摆脱,像被人用一只手给握住了。
他无端想起一张惨淡的清绝面容。
虫子一直向上爬,在背部累积攒动着,越来越重,重到无法承受,曲河忍不住都要弯下腰去。
手腕蓦地被抓住了,一股大力带着他往前。
“就算你惦记着某个人,磨磨蹭蹭不愿离开,也该想想努力破阵的掌门和师弟他们。”
尹或月陪在青年身边,察觉其脚步几乎都要停滞了,终于忍不住拉着人大步往前走。
他想起临走前尹原风的投来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心中越发苦涩,感受到掌心青年手腕的挣扎,咬牙恨恨道:“我也知道自己招人烦了,待离开了这里,我再不会多管你的闲事!”
曲河一愣,放弃了挣扎,顺从地被他拉着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他们二人远远落在了后面,听到前方传来修士的惊喜的呼声,似乎是终于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