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散去,如轻纱被掀起一角,露出镜般的水面。
二人身影倒映水中,仙人看着水中的自己,又问:“我是谁?”
曲河与水中的师尊对上视线,握了握手心,轻声道:“您是执夙仙尊。”
手腕上微微一紧,身旁声音低缓:“我不是。”
曲河露出疑惑,想要扭头看去,湖面上忽然泛起了几圈涟漪,水波荡漾,起了变化。
那张出尘脱俗、清绝无双倒影微微扭曲,逐渐变为了另一张面容。
曲河睁大眼,瞳孔骤缩。
那张轻佻自傲的俊秀少年面容,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施明华!
怎么会是他?!
曲河不解,蓦地扭头看去,身旁仍是那熟悉的秀逸侧脸,仍是自己所熟识的师尊。
那双银眸照旧低垂着看着湖面。
仿佛他方才所见那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曲河惊疑不定地再度看向湖面,可仍旧是那张少年的脸,对他笑笑,抬起了胳膊,朝他伸手,似如从前那般要厚着脸皮贴过来。
他惊骇地下意识后退一步,死死盯着湖面,不敢置信。
“师……师尊?”
曲河无法理解。脑海中,在天启国皇宫的那段日子如尘梦翻涌。
手腕上的力道桎梏着他,不让他的视线离开湖面。
“一直都是我……”
耳边又响起这一句话,身畔的清冷仙人与少年齐齐看来,竟有种无法言喻的相似,曲河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对这句话忽然又有了新的理解,却又陷入更大的疑惑当中。
脑中忽然又快速掠过诸般曾让他疑惑、后来又让他搁置到一旁的细节。
比试时,怠于练剑却忽然于剑招极为纯熟的凡人太子,对方身上偶尔散发出来的熟悉的灵力气息以及带给自己的熟悉的感觉……
他曾就此事问过师叔,师叔当时回信说,那是一位宗门长老附身借凡尘之人修炼。
那人,难道竟是……
“阿河,这才是真正的我,我的心,如你所见,如此不堪,这才是你真正的师尊。”
“不……怎会如此……师尊,他怎能根师尊相提并论?师尊只是被他影响了。”曲河摇着头,为其辩解,脑中一片混乱。
尹师道露出一个凄凉苦笑,“我也希望如此,亦常以如此解释欺骗自己,希望能清清白白地再做回你的师尊。可是,可是,又岂不知,若我不想,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影响到我?”
他那般洁身自好,不沾凡尘的一人,又岂肯被这种龌龊念头牵着走,可倘若他自己有了歪念,却又如何自控?
“这湖水中,照见的便是真实的我。”
——这样丑陋、这样不堪的我。
冷香自侧畔袭来,随着吐息轻轻洒落,呢喃耳语拨动着青年紧绷的心弦。
曲河不明白,陷入混乱。
如果是这样,澄水阁暗室内那混乱颠倒的一切又算什么?
如果师尊那样对他,原因却并非是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那事实究竟是……
心脏狂跳着,要蹦出胸腔,要大声宣告着那不为世俗所容的秘密。
执夙仙尊爱上了他的弟子——那个名为曲河的平庸青年。
“为,为什么?您明明……”
曲河跟世人一样疑惑。觉得心中胀满,有一条河水自心口贯通流出。
“我不是。”仙人抬起手,轻轻抚摸青年脸上那寓意多舛的绯色莲纹,微微触碰,无限柔情。
“我不是执夙仙尊,只是尹师道。”
闻言,青年的眸子露出迷蒙的疑惑,似乎并不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他不知晓,执夙仙尊永远不会爱上他的弟子,尹师道却会爱上那个挺身而出、执剑潇洒,那个将下坠的他接住、笑容青涩如粼粼河水的青年。
曲河一眨不眨看着那双银瞳,努力看清。那澄澈的眼眸似愿意将一切都坦露,即使那些令孤傲的仙尊自我唾弃、感到痛苦的欲望,心门为他而敞开,将一切展露无遗。
曲河启唇,喃喃:“师尊真的是师尊吗?”
他仍是不敢相信,怕自己又陷入虚假的幻境之中。一阵晕眩,恍惚觉得天地都在摇颤,又好似雪巅崩散,飘零万千碎雪要将他掩埋。
“是,也许又不是。”
一道寒光闪过,被丢弃的履霜剑重回,再次被塞到青年手心。
“杀了我,成道吧。”
这是他们二人共同的虚幻,共同的轮回。
这便是阿河的成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