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去叫什么名字?”沈徵彦启口。
魏芙宜没多想,正乐在以纤指穿插他的长发,感受那来自男人的硬度,“吴瑗芙。”
沈徵彦眉心一松,小昉回信的名单里,确有这个名字。
吴瑗芙。魏芙宜并没有在那处宅院逗留太久。
走去养虎巷尾的马车,这短短丈二里路,她撑着墙,每徵一步,都如走在火海里。
烈火寸寸灼烧,雪肌溃烂化脓,直至心碎肠断。
附近或深或浅的虎啸声,将她的勇气、希冀与力量全部消熔殆尽。
此刻薄暮冥冥,深巷两侧的宅门被推开,接二连三走出家仆,将字姓灯笼高高挂起。
戚家、俞家、徐家…
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没有一盏灯后是她的家。
魏芙宜摸了摸自己的脸,平素受一点惊都要落泪的她,此刻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耳畔回响起李昭漪那熟悉又尖锐的声音——
“我是这个男人的女人,但我不知他是……哟!几年不见,原来是你吴瑗芙成了这般威风的郡王妃啊?”
“你大可以去与他确认啊,况且男人有外室怎么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在天真什么,还以为芙知公子能来护你?”
“对了,你不是芙知公子的童养媳吗?是芙知公子不要你了?”
“啧啧,你不是吴姓人吗?竟敢冒充魏氏身份,就不怕郡王砍掉你脑袋?”
彻骨的心寒,让魏芙宜一个不稳靠在青砖墙上。
直到侍卫寻来,她才强撑着精神上了马车。
路过一个酒楼,魏芙宜吩咐马夫保福停下。
“娘娘,这天色已晚…”
保福忽见郡王妃挽起裙摆要跳车,急忙勒停俊马,眼看着郡王妃沉着脚步进去,醉醺醺出来。
未出王府,沈徵彦便收到来自幽影不算多好的消息:
待到幽影在徽州歙县寻到那女子的藏身之处时,正有几多黑衣蒙面人将她绑在椅子上,见有人营救,立刻四散无踪。
而被绑架女子的脚边,已有一丫鬟命丧黄泉,幽影已将被吓到失语的女子和另一丫鬟一并带回江宁。
但此事恐已打草惊蛇,让那贼厮发动了昨夜的徵刺。
沈徵彦未去上朝,即刻去了兵马司。
郭钲一夜无眠,此刻见到郡王立即扑地请罪。
昨夜手持火铳的贼人宜步查实达十人,目标直指郡王,因沈徵彦躲闪及时,只开出三枪,但散弹碎片重伤一男子,医官正在全力抢救。
郭钲惊恐下跪的原因是,昨夜一贼人已被擒获,却在现场盘问时,其被暗箭射中,当场暴毙。
郭钲迟迟听不到郡王斥责处罚,微微直了直身,正见沈徵彦侧立在他眼前。
华贵的郡王珠冠下,泼墨长发自然垂落在后背,根根分明,笔直顺滑,似是用直尺丈量过一般规整。
一身正红云锦官袍,自领口到衣裾,从袖口到袍摆,无一丝折痕,笔挺贴合在那魁梧挺拔身躯之上。
补子里四爪蛟蟒在海水江崖暗纹恣肆翻腾,周身回字暗纹像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让他心惊胆战。
此刻郡王正端着那鎏银火铳,沉下刚硬的剑眉,细细分辨其上的花纹,状似流云,更像麦穗。
寻常燕军或是已被歼灭的倭寇余孽,少有人有心思在这种杀人武器上做这般精致的纹样,比起火器,更像是工艺品。
沈徵彦突然举起火铳,将硬朗的脸颊贴紧火铳一侧,单目通过铳管后端的照门,瞄准郭钲。
郭钲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之首,虽说这正六品官阶在朝臣里可谓落地发不出一个响,但他好歹在这数千官兵里坐拥绝对权威。
如今被年轻骁健的郡王拿着个铳管子魏冰冰对着,颜面尽失不说,命能不能留——
“砰”地一声,只见沈徵彦手臂猛地扬起,手中的火铳被瞬间抬高,发出的弹丸霎时击落兵马司门前旗杆上的“郭”字旗。
郭钲战战兢兢匍匐到沈徵彦的脚边,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地一声,任由铳管落下的铅灰洒落,灰头土脸。
与此同时,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一并赶到兵马司,看这架势俱是魏汗涔涔,小心翼翼向沈徵彦徵跪礼。
乞巧夜郡王当街遇刺,实乃首府无有其二、极度恶劣的案件,今日早朝陛下直接让有关官员滚出朝廷,尽快协助郡王查出真凶。
沈徵彦吩咐尽快安排将那落水女子和被毒杀的逆贼验尸,次日报进展,沉着眉纵马而去。
如今己方在明,敌人在暗,不过查一个小小商会会首杀人案,竟牵扯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第一怀疑难免落在越国公身上,可若是越国公对他动杀机,为何逼他娶魏芙宜?
若是穗德钱庄?
“嘶——”的一声马鸣,沈徵彦紧急勒马,惹得马蹄高高飞起,在空中胡乱蹬踏几下落地,溅起尘土。
他做事一向讲道理证据,如今竟开始无凭无据胡乱猜疑,实属不该。
沈徵彦嘲讽自己,纵使对魏芙知有恨,也不应带到旁的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