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第六个月的序幕,是在一场缠绵入骨的晨间情事后拉开的。
阳光透过纱帘,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这近一百八十个日夜,他早已从最初的抗拒与挣扎,彻底沉沦在她一手编织的温柔乡里。
黎华忆的存在,像一株悄然蔓生的藤萝,不动声色地将他那颗枯败的心缠绕、覆盖,甚至开出了令人迷醉的、名为“依赖”的花。
她的气息,她半夜为他掖好被角的轻柔动作,她在他耳边带着湿气的低语,甚至是他上班时,她传来的一句“江临哥,晚上想吃什么?”,都已化作他戒不掉的瘾。
然而,也正是在这沉溺最深之时,黎华忆的态度生了冰川般的剧变。
她不再于清晨用一个吻唤醒他,不再赤着脚、穿着他的白衬衫在屋内晃荡,那双总带着钩人笑意的杏眸,如今只剩下礼貌而疏离的平静。
她开始刻意拉开距离,一个拥抱会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一句亲暱的调侃只换来淡淡的颔。
空气中曾经流动的暧昧与欲望,凝结成了尴尬而沉重的冰。
终于,在一个阴郁的午后,江临看见了那个静静立在玄关的行李箱。那银灰色的硬壳,像一座冰冷的墓碑,预备宣告着他们这段畸恋的终结。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临的声音干涩,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带着胸腔都在痛,几乎无法呼吸。
黎华忆正在擦拭一个她带来的花瓶,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擦干净的花瓶放回原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半年之约,不是快到了吗?”
“所以呢?”江临的语气染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温柔得近乎残忍的微笑。
“江临哥。你总要学会面对没有我的日子,不是吗?”她的声音依然是他所熟悉的,揉杂着娇媚与慵懒,此刻听来却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利刃,一寸寸割开他的胸膛。
“与其到时候撕心裂肺、手足无措,不如现在就让你提前习惯这样的距离。免得……”她顿了顿,眼波微动,吐出那两个字“戒断太痛苦。”
戒断。
这两个字像电流般击中了江临。
他愣在原地,试图从她那完美无瑕的微笑中,寻找一丝挽留的余地,一丝她也同样不舍的破绽。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澈见底的决绝。
“可是……”他艰难地开口,喉咙紧,连带着声音都在颤抖,“我以为我们……我们之间这几个月的相处,不只是为了那个可笑的赌约。”
江临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那片肌肤仍是他记忆中的柔滑细腻,却带着一丝抽离的微凉。
这温度让他心头一颤,握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沫,彻底消失。
黎华忆这才缓缓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波光潋滟、情欲横流的杏眸,此刻清明如一泓秋水,却又深不见底,清晰地倒映着他慌乱失措的脸庞。
“江临哥,我承认,从一开始我就在逼你,用我的温柔,用我的身体,用我们之间点点滴滴的相处,逼你做出选择。”她低声说,另一只手复上他的手背。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指尖轻柔地、却不容置喙地,一根根掰开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
第一根手指被掰开时,他想起了她在他工作疲惫时,指腹沾着精油,划过他紧绷肩颈的酥麻。
第二根手指被掰开时,他想起了两人窝在沙看电影,她无意识地将他的大手包在自己双手里,那温暖而安心的触感。
第三根手指被掰开时,他想起了她耐心地、一遍遍教他如何放松身体,去接纳那些冰冷的玩具,并在他达到高潮时,在他耳边称赞他有多美好的颤抖嗓音……
她的指尖像最温柔的酷刑,每解开一分他的箝制,就在他心上多刻下一分失去的痛楚。
最终,他的手被完全拨开,无力地垂下。
那动作,轻柔得像情人最后的抚摸,却决绝得像一场告别。
“但是,我不想成为你的逃避,更不想是你那段岌岌可危的婚姻里,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空缺补丁。”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江临哥,我要你自己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空壳,还是一个……偷来的我?”
江临喉头剧烈地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是啊,他要什么?
这个问题被如此尖锐地抛到面前。
他对妻子纪璇早已没有爱,只剩下沉没成本堆砌的责任与空名。
可他真的有勇气,为了这个“偷来”的、给予他新生的人,而彻底舍弃前半生的所谓“正常”吗?
他眷恋黎华忆的温存,贪恋她身体的慰藉,却又恐惧于彻底推翻过去的自己。
黎华忆的眼眶终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那层氤氲的水光让她的决绝显得如此脆弱,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
但她迅地、几乎是逃避般地转过身,背对着他,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对不起,江临哥。我得走了。”
她拖起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异常刺耳,像是在江临的心上碾过。
她没有再回头,然而,就在她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的刹那,江临眼尖地捕捉到,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砰。”
门轻轻地合上了,隔绝了两个世界。空荡荡的客厅里,仿佛连空气都被她一并带走,只剩下稀薄的、属于她的香水余韵,嘲弄着他的窒息。
江临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玻璃人偶,在巨大的失落感中,下一秒,就会应声碎裂。
怅然若失,原来是这样一种……连呼吸都会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