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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第10页)

陆雪锦和薛熠抵达连城。

此地有宋芳庭看守,官银用以百姓冬日囤粮、且宋芳庭开设了挖渠通道工程,令民众可得差使,以工代振,新设连城往南北通路,鼓励百姓们与周边城池往来贸易,连城的干旱落魄因此得到缓解。

陆雪锦路过此城,来时此地尚且一片荒凉之景,不过短短月余,恢复了许多生机。

薛熠:“朕路过此地时,听闻先前批设官银,送到连城便寥寥无几。长佑此次护送官银安至连城……连城百姓无不称赞长佑美名。”

“应当是我运气好,正好碰到了宋芳庭大人,她治下有方,且在定州帮了我大忙。”陆雪锦说。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薛熠的神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薛熠瞧着他,停顿片刻道,“长佑在定州可是受了伤?”

他不由得稍稍顿住,脑海里回忆起李妙娑与她的女儿们,他受伤之事未曾与薛熠写信,路过的差使也不曾得知。

他不由得询问,“兄长……为什么这么问?”

“长佑走后,朕生了一场病。生病的时候总是做噩梦,梦到长佑被鬼怪追赶……梦里长佑被捅破了肚子,朕因此担忧,这才一路南下。”

薛熠静静道:“兴许是久病在生死玄关之间徘徊,受那冗长的噩梦影响,担忧长出了实形……朕若是见不到你,日日忧侧伴身,无法安心……非要见到你不可。”

他心底泛出些许情绪,那细弱的情绪充斥在他心脏周围,他腹腔处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如今却又隐隐作痛,随着薛熠的描述长出了雏形。

“我在定州时,确实受了伤……与兄长的梦境相差无几。兴许这便是书中所说的,若是亲人遭受病弱疼痛,有时会有心灵感应。”

“……”薛熠眼眸里发紧,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询问他道,“何处受了伤?为何不写信过来……朕交代了南方知府,谁若是敢伤害你,朕饶不了他们。”

他回复道:“长鞭尚且有不足之地。兄长有所不知,南方的局势比京城复杂得多,此地多宗教兴起,我自然知晓兄长不会让他们伤害我……我受伤也不过是意外,如今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他的手腕被薛熠拉起,薛熠低头瞧着他左手手腕上的疤痕。经过了数月时间,那缝合的伤口早就长出来了新的皮肉,只是新肉与原先的颜色不同,将缝合的痕迹展现的淋漓尽致。那疤纹烙印一样刻在他手腕上。

薛熠触碰到他手腕处的疤痕,拇指在那柔弱之处缓缓摩挲,他瞧着薛熠低眉的神情。低垂的眉眼笼罩出一层怜惜,把他的手腕当成了珍视之物,他在其中察觉到某些情感。诸如带他受之之类的……这类自毁的情感。

他察觉到的事情……有很多时候。人类心理上承受的痛苦远远大于□□之痛。他年少时下定决心要照顾薛熠的责任感,远比自己受的这些伤要沉重的多。他少时便有这种想法,如果自己能够替代薛熠生病就好了。这种□□上的愿意代替的奉献,远比日复一日在旁边目睹亲人受病痛而无能为力的痛苦要好受得多。

可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容易。就像他天真的想法一样……上天绝不会让他人来替代某个人应当承受之痛,任身侧之人如何担忧,不过是在周围蒙上一层灰暗的忧色。除了等待某桩悲剧发生或是灾难褪去之外,其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人的耐心总会在日复一日的时间里被消磨,令时间成为冶炼真金真情的大火,烧去一切虚无的凡尘之心……最终什么也不剩下。

他们二人陷入沉默之中,他在薛熠细密而过的神思之中穿过,薛熠在想什么……他几乎能够猜到。

他对薛熠道:“兄长不必自责,此为我必经的磨难。任兄长如何遍布天眼羽翼,也有窥探不到之处。我未曾埋怨过兄长,也知晓兄长从未想过伤害我……莫要自责才是。”

“朕倒是希望长佑能够怪朕,”薛熠说,“长佑总是什么事情都归落在自己身上。如此,与周围的人越来越远了。”

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与薛熠过于相像,都不喜向他人外露心绪、也不喜自己的心思被猜测,他们总是能够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总是因为担忧对彼此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道:“何曾远了?我如今仍然在兄长身侧,仍然在人间,触手可及之处。”

“兄长不必思绪诸多,人的思绪若是复杂了,便难以快乐。兄长每日少想一些……诸如某人开不开心、是否仍然在意兄长之类的事,只想那人在何处?在不在身侧,如此可以避免许多烦恼。”

他的话令薛熠眼底柔和了许多,那深邃墨团一样的眼底散开,注入了温暖的情绪。原先死郁沉沉的心地里生出来了墨团似的蝴蝶,蝴蝶围绕着枯萎的花枝在翩翩起舞。

“朕明白了。长佑如今……在朕身侧。”

陆雪锦瞧着薛熠面上因为淡淡的喜悦而泛出病弱之红,那红淌淌的两团虚红,他瞧了很长时间。在马车里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钻出来,年少时的自己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模样与他别无二致。

只是年少时的自己稚嫩许多,自己已经成熟。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要重新回到兄长身边?”红衣少年质问他道。

红衣少年围着他转来转去,在他耳边道:“你莫要骗人了。你这个骗子,你的心明明在草鳍山,在离都,如今你眼里既没有亲人,也没有连城的百姓。”

他注视着红衣少年未曾言语,那红色衣袍用血浇灌而出,流淌出大片的深红之色。衣袖之上翻出璀璨晦暗的梅花,红梅灼灼其华,衬映着他的容貌清霜雪吟,深褐色眉眼略微深邃,倒映出一片笑意。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对着年少的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闭嘴。”

第97章第九十七章雨中惊梦

漫天的飞雪从朱红的檐顶上飞逝而过,寒冷的天气令整座魏宫陷入寂静。冰冷的雪珠砸在眼皮上,单只眼睛睁开,眼前雪花缓慢地往下坠去。

双膝无比沉重,跪在雪地里那冰碴透了一层又一层,钻进膝盖深处。远处宫女与侍卫的嬉笑声传来。漫天的冷眼伴随着带笑的尖刻之言,压在脊背上,比雪花要厚重的多。

正月初八,盛京落雪。距离他十七岁的生辰方过了一个月。他混混沌沌的跪在地上,前几日方过完生辰……如今又回到这里。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他从未被困在雪天。不曾有过。

很快他便知晓了。

不远处撑开了一把竹伞,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来人模样清霜如雪,深褐色的眼眸融入了他跪地的身影,眼中怜悯万千,那苍白的指骨搭在伞沿,撑开的竹伞朝他倾斜。

“哥——”

一瞧见来人,他那身体上的感官感受全都消失不见了。无论是雪中的严寒、眼珠即将冻破的艰涩,还是贯穿膝盖的刺疼,那些疼痛全都消失不见。他的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下意识地便朝着青年而去。

“长佑哥——”

他朝着青年扑过去,触碰到了那柔软温暖的身体,青年将他整个人接住。他方碰到人,未曾来得及言语,青年转瞬之间在他怀里消失了。

雪天转瞬之间消失,乌蒙蒙的云彩笼罩在宫闱之上,那灰黑色的天空像是用泡沫抹匀了一层,往下挂着雨丝,雨丝越来越密,在宫中编织出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身旁的宫女与侍卫全都消失了。他瞧着两旁朱红的城墙,这座王宫成为寂静的城池,宫墙之上的凌霄花在雨中若隐若现,悄然地舒展着花枝。

“长佑哥——”

“哥——”

“哥——”

他走在路上喊着青年的名字,王宫在他看来突然变得混乱而无序,这里的道路不知通向哪里,不知道哥在哪里。他越是用力喊出声,那声音穿透整座宫殿,响起一层又一层的回声,仿佛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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