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走到一条河边。
天快黑了。
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红色。
水面很平,偶尔有鱼跃起来,啪嗒一声,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一个老渔夫坐在岸边。
背微微驼着,膝上铺着一张旧渔网,补丁摞着补丁,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变形,像冬天干枯的树枝。
但穿针引线很稳,枯枝般的手指捏着梭子,一穿一拉,一穿一拉,破了的网眼一个一个补起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
像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恶念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黑气在他周身缓缓流动,像一件褪色的旧袍子。
他以为老人会害怕,会跑,会尖叫。
祭坛上那些人就是这样,看见他就像看见了鬼。
老渔夫补了一会儿,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眼角堆满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但他看见恶念的时候,没有害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开出一朵花。
“小伙子,站那儿做什么?过来坐。”
恶念没有动。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招呼。
三千年来,没有人这样招呼过他。
老渔夫也不催,低头继续补网,梭子穿过网眼,出细细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恶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河岸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坐上去暖暖的。
老渔夫没抬头,手里的梭子没停。
嘴里絮絮叨叨,像自言自语,又像跟他说。
“这网啊,用久了就破,破了就得补。补好了,又能用一阵子。”
梭子穿过网眼,拉紧。
老渔夫停下手,看了看补好的地方,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补下一个洞。
“人啊,也是这样。活着活着就病了,病了就得治,治好了,又能活一阵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治不好,那就没办法了。”
恶念听着,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旧渔网。
网眼有大有小,补丁叠着补丁,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但它还能用,还能捕鱼,还能让这个老人养活自己,养活家里等着他的人。
老渔夫忽然问:“你有家吗?”
恶念愣了一下。
家。这个词在他嘴里滚了滚,像一颗含了太久的石子,涩得很。
他没有家。
三千年前没有,三千年后也没有。
那座祭坛,那道封印,那些黑暗中独自度过的日子——那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