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蒲团上坐下。
蒲团很旧,边角的布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但坐着很软,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
老和尚端来茶。
茶是粗茶,叶子很大,沉在杯底,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杯子也破了个口,用布条仔细缠着,布条洗得白,但很干净。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在昏暗的庙里袅袅升起,弯弯曲曲,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施主从哪里来?”
老和尚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慢,膝盖弯的时候出轻微的声响。
恶念说:“从很远的地方。”
老和尚点了点头。
“那一定走了很久。”
恶念没有说话。
是走了很久。
三千年,算久吗?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水颜色很深,近乎褐色,映着一点烛光,晃悠悠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像那些年在黑暗里独自度过的日子,像那些没有人听见的挣扎和嘶吼。
苦味在舌尖上炸开,蔓延到整个口腔。
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有一点回甘。
很淡,淡得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若有若无。
但确实在。
老和尚看着他,目光平和。
那目光不审视,不问询,只是看着,像山看着云,像河看着岸。
“施主身上,有很重的执念。”
恶念抬起头。
老和尚说:“执念太重,会很累。”
恶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过墙缝,出细细的呜咽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笛子。
香炉里的烟弯弯曲曲升上去,在佛像前散开,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现在呢?
他在想,他到底拿着什么,又放不下什么。
“本座放不下。”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老和尚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
像杯子里那缕若有若无的回甘。
“那就先拿着。”他说,“等拿不动了,自然就放下了。”
恶念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