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多少钱?我来雇佣你们。听懂了吗满洲人?我,来,雇佣,你们!无论如何——给我把那张合同找回来!”
瓦莱里扬端坐在傅茹云家的北炕炕头上,身穿她男人穿旧了的、胳膊肘都磨秃了的土布衣裳,抱着手臂,撇着嘴。
万山雪托着傅茹云给他备好的烟杆子,忽然感到无比头疼。
“毛子人的生意,我不做。”
济兰看他一眼,决定不管他,只问毛子说:“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怎么雇我们?”
瓦莱里扬轻蔑地笑了:“我不缺钱。如果我现在回道胜银行,我想取多少钱,就能取多少钱。等合同找回来,你们只会有好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可以订立一个合同。”瓦莱里扬环顾四周,没找到一根笔、一张纸,闭了闭眼,“我不会骗你们。”
济兰看向万山雪。
他还记得,那一次他们两个下山来给老来少拜年,大半夜碰到毛子人烧杀抢掠,给万山雪看见了,那可是跟捅了马蜂窝一样!现在要说跟毛子人做生意?
万山雪的眉头解不开了。济兰试探地道:“大柜,咋说?帮不帮这个毛子?”没等万山雪说话,他紧接着说,“现在插了他也没啥用,光天化日的都看见了,还给傅嫂子惹麻烦。我看他不像假的。要是帮他,反正咱们不吃亏。”
“他刚才说,他在哪个行办事儿?”
“道胜银行。”
华俄道胜银行,全关东毛子最多的地方。万山雪并没有亲身进去过,只是有一回,他路过哈尔滨,远远地看过一眼。方形的黄房子,红色的小圆顶,怪模怪样,就知道很气派。但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头,他往往不能久留。
“那合同,约定的是啥啊?”
“……是大连分行的合同,是和当地商号共同签定的,规定了各方经济往来的货币。是罗曼诺夫卢布,就是你们嘴里的‘羌帖’。”瓦莱里扬很不耐烦,但是和盘托出,“这关系到我在道胜银行董事会的地位!我半生的功业!有人眼红我的身份和能力,把我打昏夺走了它!”
瓦莱里扬越说声调越高,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要雇佣你们的地步了。”
济兰敏锐地没有翻译最后一句话。万山雪的烟抽得更快了:送回去么,胡子去警察局,闹什么笑话?不送回去么,只是无功无过,什么好处都没有。最后,他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
“他们要是等不着你,咋办?”
“那你们就最好尽快把我的合同找回来。”瓦莱里扬冷冷道,“免得他们觉得不对劲,真的查到这里来。如果我找不到我的合同,又不知是谁抢走的,我就只好告诉他们,是这个女人把我席卷一空的。”
据说瓦莱里扬所说,那“凶手”一定是本地人。
因为在他的回忆中,他一从大连的火车上下来,就又参加了一个酒局。道胜银行每年宴请各地商户是从开行以来的传统,于是偶也有些商户来宴请他们银行的人,打听最近的市场或利息消息。他吃过了饭,刚从饭店门口出来,后脑勺一痛,当即就人事不省了。
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说,是熟人而不是劫道的:第一,他身上的钱都是被傅茹云搜刮走的,而不是被那不知是谁的棒子手抢走的;第二,他身上少的东西,就那么一纸合同,足可以证明,那人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在大人们的讨论声里,狗子已经躺在郝粮的膝头睡着了。毛子人来了有几天,狗子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这么说,现在是一个毛子,花钱让咱们去抢另一个毛子,还见不着现水子(钱)?”万山雪总结说,“干个屁,干不了。”
说是这样说,可是绺子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事儿只好就这么定了下来。
胡子有自己“消息灵通”的办法。尤其是,当他们绺子里的“插千的”长成郎项明那样的时候。
打他成人起,就混迹在各大花果窑子里,寻常人话说——就是妓馆。他从来就喜欢女人多过喜欢男人,长得又俊气,也招人喜欢,因此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光是看他的长相,也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胡子。
因此,瓦莱里扬的真伪倒好确定。可是事儿却不是那么好办。
现在正是七月下旬,要是八月一号之前,瓦莱里扬还不回去,那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瓦莱里扬交待,他的仇家并不很多。
第一个是他生意场上的同事。他们同为白俄贵族,两家在俄国的时候就咬着牙较着劲儿,两个同龄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又是一番明枪暗箭的较量。
第二个是他十分看不上的一个华人经理。那华人是华俄道胜银行哈尔滨支行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整日笑着,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他看来就像一个傻子。可能他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吧,说不准那个华人经理怀恨在心呢?
第三个,他才和女朋友吵了架。女朋友和他一同来到满洲,因为他总去妓馆,和他大闹了一场。不过背后敲人闷棍的棒子手都是男的,他女朋友更喜欢用指甲抠他的手臂内侧,虽然最近他们很可能分手,但按理可以排除。
第四个……之所以有此“第四”的排序,大概是想凑个吉利:古有四大美女、文房四宝、四大名著,瓦莱里扬也可以有个“四大仇家”。只是这第四个大仇家,就说不上是谁了。他笃信,在前三个之外,总还有人恨他。这人不是什么具体的人,但总归是满洲人,或许是成群结队的满洲人,男女老幼,不一而足。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那次晚宴上的人呢?
绝无可能。瓦莱里扬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他们的衣食父母,看着一棵摇钱树。绝对没人想耽误这桩生意。
“实在不行,让他上警察局去吧。”万山雪说了三遍这个话,但是瓦莱里扬坚决不肯,他声称警察局长和他父亲认识,如果他贸然前去警察局,全家族都会知道他办砸了一件三岁小孩儿都能办的事儿。他一旦赖上了他们,就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了。
说到天色都晚了,这不要脸的毛子只能留到傅茹云家里。可是傅茹云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不敢和毛子人大晚上共处一室,也只能把许永寿留下,监视着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承诺,事成之后,他会给他们足够的卢布,在道胜银行可以换三十万的银元现洋。
他们走出满面担忧的傅茹云的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万山雪翻身上马。今晚的月亮是一轮淡淡的弯,已在天空与平原的交界蒙昧地闪烁。几个人跟在后头,都有点惴惴不安。
济兰落后半步,骑马走在他的身侧。他们的人马实在显眼,总有街坊四邻探头探脑地望。直到走出去好远,月亮终于挂上了梢头,万山雪终于开口,骂了一声“他妈的!”
作者有话说:
开新副本啦[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