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兰猛地打开了门!
浴缸里几乎是满溢着一汪泥水。一个小孩儿,赤身裸体地站在里头,正要用蓬蓬头来冲水,一只手还伸着要去够。
门外一个人,门里一个人,都定住不动了。
济兰又猛地把门关上了。
他先是扶着额头冷静了一下。他真的完全冷静了。那小男孩儿是个纯粹的小男孩儿,胸前平坦的一片,绝不是个小女孩儿。
他静静深呼吸了一会儿,又去看褚莲。
褚莲不看他。
说来,济兰见过褚莲动怒时候的样子,可是认识的这几年来,褚莲从没对他红过脸,发火儿都是对着别人发的。这一下子,他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羞愧,脸也跟着红了。
“莲莲,我……”
“你不想我跟你住,你就直说。”褚莲突然打断了他,口气又冷又硬,显得他一点儿也不伤心,眉梢眼角却都耷拉着,“我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一直给你添麻烦。”
“你……你想什么呢!”济兰大惊失色,刚才的气焰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苦笑和一点微妙的窃喜,“我……我不是怕你给我添麻烦!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
“我这不是在给你添麻烦吗。”褚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听起来仍冷冷的。
“我……我上班上糊涂了。”济兰说,伸手去拉褚莲的手,牙答汗开始面壁思过,瞪着墙面上线条精致的壁灯,“我以为、以为——”
“以为啥?你心眼儿多我知道,你对我也这样?整得好像我带了个小偷回来似的,我要是带——”
他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的话突然停住了,济兰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褚莲恍然大悟,张开了嘴——
“你以为我带女人回来啊?”
济兰沉默了。
就在他尴尬又羞耻的沉默里,褚莲开始放声大笑,笑得里面的小孩儿都说了一句日本话,像是在问怎么了。褚莲实在无力回答,笑得都弯下了腰,两只手拄着膝盖,眼泪都笑出来了。
“行了,别笑了!”济兰终于恼羞成怒,作势要走,褚莲伸手抓他,又失去平衡,差点儿直接笑得跪了下去。济兰马上去扶他,又被他带倒,两个人双双坐在了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济兰嚷嚷不过褚莲的笑声,终于自己也跟着笑了。
“傻小子……真是……真是个台炮哈哈哈哈哈!”褚莲笑累了,拍着大腿停了下来。济兰抿着嘴看着他,脸儿红红的。牙答汗直接回了他自己的小房间。
“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啥啊?”褚莲多日来的郁闷莫名其妙地一扫而空,只剩下荒谬的好笑,看着济兰嘟着嘴生闷气的样子,忽然稀罕得了不得,一把勾过来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爷就喜欢你这一个小美人儿,再没别人了。”
济兰长长叹了口气,跟万山雪一样,摊开腿坐在地上,自觉十分没有形象,但是这一点他早已经无力改变了。
他抹了把脸。
“我看你腿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得赶紧给你找点儿事儿干。省得你在大街上到处捡乞丐回来……也省得……”
也省得我跟着你疑神疑鬼的!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天写得太甜了牙都倒了怎么回事……其实我写的真的是甜文吧??[可怜]
第70章买粮
日本孩子第二天就被济兰叫人送走了。
据事后牙答汗笨拙的复述,那孩子早上被他叫醒,穿上衣服鞋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实际上,他能有昨晚上那一番境遇,也算是他的幸运才对。牙答汗说,罗先生要送这孩子去哪儿帮工,看命。褚莲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被冻感冒了,早上气势汹汹地发起烧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什么也听不真切。
朦胧间,他听见济兰吩咐牙答汗的声音;从睫毛下,他依稀看见济兰站在门口的背影,他并没有亲身下去吩咐的意思,说完了话,就把门关上,又回到了床边。
一只沁凉的手背在他额头上短暂地停留。褚莲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那只手真是舒服得不得了,一把抓住了,贴在滚烫的脸上不撒手。
然后他就被扶着靠坐在床头,干涸的嘴唇上贴上来一只杯子,他稀里糊涂地喝了,又就着济兰的手,吃了两片不知道什么药,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么一睡,就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他的烧差不多退了一半,济兰已经不在房里了。
褚莲下了床,仍觉得冷,于是把整床被子都扯了下来,披在身上,把自己包成一个大蛹,赤着脚走了出去。刚走两步的时候还有点儿瘸,但是他很快就适应了。
卧室的对面是济兰的书房。门虚掩着,他听见济兰打电话的声音,没有刻意遮掩什么,但似乎是怕吵醒了他,也压了些声量。
“买?确定要买?也不是不行……既然……连广信公司都要买……”褚莲靠近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鬼鬼祟祟,把耳朵贴上去细听,“既然瓦莱里扬这么说了。他不是有消息?是啊,说木兰县的知事上禀……平地雪深八九尺,东荒各属大都如此。好……那你拟个文书交上去,没问题的话,我立刻着人去办……”
听着听着,济兰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一种“运筹帷幄”式的傲慢和心照不宣。
“两份合同就行了。这还用我说?明面上是那个数,实际上么……咱们有咱们的分成。赔?不会赔的。”济兰说,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软化下来,“……我朋友以前务农,收成的事儿……他也这么觉得。”
褚莲还没明白,电话那头却好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因为济兰没再说上几句,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才推门进去,看见济兰仍伏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不禁看着他微笑起来。
济兰抬起头来,看见抱着被子光着脚站着的褚莲,一下子站了起来,皱眉责怪道:“多大的人了,还病着,不穿衣服不穿鞋,你要干啥?”
“当然是来看看咱们格格到底怎么养家的。”万山雪说,对着桌上那台漂亮的电话机扬了扬下巴,“打几个电话,就挣着现水子(钱)了?”
济兰走过来,先是伸手试他的体温,又拉着被子,把褚莲包得更紧了些,两只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把褚莲盯得有点儿发毛了,才说:“你快退烧了。”
褚莲张着嘴,“啊”了一声。
“要是过两天你好了的话……”济兰看着他,两片粉红色的嘴唇不情不愿地微微撅起来,“你就帮我去办事吧……?”
褚莲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开了,得意洋洋地又“啊——”了一声,忍不住逗济兰道:“求我给你办事儿,咋的,不乐意?”
济兰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