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有万山雪那弹无虚发的枪法的人情。
“你是条汉子。”他突然说,一改方才看日本女人时那种急色的神情,显露出他线条粗粝的本来面目,“你记着,万山雪,这是你欠我的。崽子们,扯呼。”
“大柜!我们好不容易才——”
“听不懂啊你?老子说扯呼!”
胡子们兴高采烈地来,又拖着步子沉默地走了。剩下满车厢的人劫后余生,面面相觑。那孕妇终于缓过来了,正对着亡夫的尸体号啕大哭。褚莲晃了两晃,但是没有倒下去,因为牙答汗猛地架住了他;他的脸色跟纸一样白,被牙答汗扶着坐了下来,褚莲摆了摆手,说:“没事儿……包上就好。”
牙答汗是民团出身,以前又在山里过活,知道怎么包扎,就从衣服上撕下来一段,就手给褚莲包扎。包厢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褚莲只觉得现在比刚才更吵,加上头晕目眩,只扶着额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再抬起头来,看见车厢里的人都围在旁边,看着他和他渐渐止血的伤口。
“……俺们不会出去乱说的。”有人说。
褚莲的手放了下来,因为疼痛,他出了一头的冷汗,但是生平第一回,他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对,小伙子你放心吧。我们啥也不说。”又有个老太太接口道。
过了一会儿,褚莲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他作为万山雪的身份。他想要反驳,说自己那是瞎说的,唬人的;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似有若无地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突然想起一个棘手的问题:“咱们里头……有人会开火车吗?”
摆在众人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自行下车去,不知道火车停在哪儿,但是可以顺着铁道线,一直走到下一站去碰碰运气。
第二,在这里等,等着铁路局发现了不对,派人来这里救援。
这两个听上去,哪个都不算高明。
那伙日本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很快收拾好东西,结伴下车了,看样子是要如褚莲所想的一样,沿着铁路线走到下一站去;还有一队俄国人,还在瞻前顾后。褚莲的血渐渐止住了,只有火辣辣的尖锐的疼痛,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牙答汗蹲在他腿边,像是山里人忠诚的猎犬。
下车走到下一站固然可以,可是没有车马,光靠着人的两条肉腿,得要走多久才到?那留在车上……餐车固然是有吃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吃到铁路局的人来的时候。
他们这一个犹豫的工夫,火车上已经有一半人下去了,那伙俄国人也最终决定长途跋涉,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褚莲苍白着脸望向窗外,只见日薄西山,天边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紫色云霞。
“夜里的雪路不好走啊。”他摇了摇头,发现除了牙答汗,火车上还有其他几个人正在听他说话,他仍然不紧不慢的,对牙答汗说,“天快黑了,我们明早再走吧。车里的人都下完了吗?下完了把车厢门都关上吧,太冷了。”
他一开口吩咐,有几个汉子跟着牙答汗一块儿,把车厢门都拉回去了,其他车厢不准备下车的人也都有样儿学样儿,跟着关好了车门;人多的地方热气儿就足,不一会儿,火车里重新暖和起来。火车上还有一些床位,足够他们睡下,几个人把那孕妇男人的尸体拖去了火车头,和货车司机还有几个乘务员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儿,用多余的床单苫上了。孕妇哭了一阵,几个大娘把她架走了,或许她即将哭上一夜,但是所幸还有她们听着。
渐渐的,火车上重归寂静。
褚莲仰面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疼痛让他难以入眠;牙答汗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他了,用蹩脚的汉语坚持说自己不冷,褚莲摸了摸他火热的胳膊,确信他真的不冷,也就接受了这一份好意。他还是冷,他流了很多血,他当然冷。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睡着过没有,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只过了一分多钟,紧接着,他听见窗外传来“咚咚咚”的响声,一开始他以为是在做梦,梦见小洋馆有人送报纸……不,是香炉山上的鸟儿扑上了大屋的窗户纸。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左臂疼得发木了,然后他看见窗外,有人举着一盏灯,灯后照着一张脸,这张脸形容美艳,一双眼睛跟两颗星子似的漂亮。只是油灯照得这张脸阴测测的,像是老人吓唬小孩儿的睡前故事里吃人心肝的女鬼!
女鬼隔着一扇车窗,张口说话了,白色的雾气喷吐在玻璃上。褚莲几如着了魔一般傻愣愣地看着,那女鬼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很有几分困惑愠怒地动着嘴唇。褚莲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只是看着口型,他知道他喊的是——
“褚莲!你傻了啊!快下来!”
作者有话说:
格格亲自来接,这就是待遇![墨镜]
啊刚刚忘说了,编辑一下。胡子会切肉耍狠其实是个传统了……貌似。当年最有名的女匪驼龙,在当土匪以前是被卖进妓院的,当时的胡子大龙为了赎她,就切下来小腿的一片肉来吓唬老鸨,让她等他来出钱赎人。胡子之间也有为了女人,争吵耍狠切肉的。[撒花]
第73章接站
是济兰。
这女鬼居然是济兰。
他站在窗外,花瓣似的嘴唇里吐出恼火又喜悦的雾气,睁着眼看着褚莲。褚莲彻底清醒了。
“牙答汗!牙答汗!”他推醒了牙答汗,头一回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儿一样指望别人来陪他,牙答汗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了,然后就被窗外那张脸吓了一跳,“咚”一声撞上天花板,差点儿再一次睡过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地爬下了床,打开了车门。
车门外的踩雪声越来越近了,而且越来越快,紧接着,一个人影从车头方向跑了过来:他穿一身厚实的羊绒大衣,手里还抱着一件棉袄,是济兰。他跑得飞快,厚实的雪却绊着他的脚,让他在雪地里艰难跋涉,几欲跌倒。
他就这样跑到了褚莲面前,不由分说,把手里那件棉袄往褚莲肩上披,但是没等披好了,借着月色与雪色,他看见褚莲包起来的左臂,两只眼睛就转不动了,似乎反应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回褚莲,眼睛里有烈烈的怒色。
“这是,这是谁干的……你买粮的时候受伤了?对方是什么人?日本人?俄国人?……关东人?日清?三菱?还是广信公司?”
褚莲微微笑了,又疼又好笑,好笑之余,好像又有一种微微的酸楚,在他心底里荡漾开来,莫名其妙,无法形容。他只好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傻了吧!”济兰不禁恼火起来,“今天下午就该到家的,你一直不回来……我让薛弘若开车过来——”
“他会开车?”
“他不会。”济兰冷静地说,在褚莲高高挑起眉毛的时候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总之你果然出事儿了。”
“铁路局知道这儿的情况了吗?有几伙人沿着铁道线往前走了,这一宿应该走不到吧。”
“知道了。我临走之前打了个电话。哦,路上倒是碰见了几伙人,”济兰说着,突然眉毛一竖,质问道,“他们伤的你?”
褚莲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一旁的牙答汗,这汉子平时就是个锯嘴葫芦,此刻正抱着膀子在寒风里哆哆嗦嗦等他们说完话,终于抱歉地说:“太冷了吧,我们上车说。”
本来他口中的“上车说”指的当然是火车,但是没等济兰说什么,两道刺目的光线从火车头的方向直射而来,褚莲举起右手挡在眼前,济兰因背光而模糊不清的脸上嘴唇张开,似乎骂了一句什么,那辆小汽车在褚莲的盲目中横冲直撞,在厚重的雪地上留下七扭八歪的深深的车辙。济兰不得不扯开嗓子骂人了,依稀听见是“刹车!刹车!”
他转过去,挡在褚莲跟前,好像是纯然依靠着自己火冒三丈的气势,让那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停了下来。小轿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关掉车灯!”他又说。不知道薛弘若在里面鼓捣了点儿什么按钮,两顶大灯明亮依然,紧接着,前窗的雨刷器欢快地摇摆了起来。
济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