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路宽得很哪。”他挑了挑眉。
“滚!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子就要走这条道!滚到别处去卖!”
不错。忍住了。褚莲站起来,点点头,把这几个人的脸全都记到心里头去,这才又推起来他的板车,走出去十米开外,这才停下来。
“明珠毯,八十一条!”
他又开始叫卖,叫了几声,引来几个好信儿的顾客,尔后又摇着头离去。他们走了,那帮小地痞们却又回来了。
“不是说了让你滚吗!你听不懂话啊?”那几个人又问,这下比上一次碰面激烈,麻子脸后头的几个小喽啰晃着肩膀走上来,推一下、搡一下的,可是褚莲纹丝不动。
“诶哟!还挺倔!”麻子脸笑起来,他的喽啰们也就跟着笑,“咋的,让你滚,你不服气啊?”
褚莲看着他们,心里头知道他们就是得罪周家的后果之一。昨天,他本来应该给周楚莘打一个电话的。可是听筒都拿起来了,他却打不出去。怎么跟周楚莘解释?我跟济兰,是一对儿的二椅子,他去勾搭楚婴,是为着这个厂子……
他一下子感到无话可说,无颜见人。于是,只好对着这么一群他从前从来也看不上眼的鬣狗。
“这条街,以后都别让我见着你,你明不明白?”
麻子脸伸出一只手来,轻慢地在褚莲的脸上拍了拍——他突然庆幸自己还没带枪,因为如果带了,在麻子脸伸手之前,这麻子脸的脑门就要开花了。
“明白了。”褚莲忽然很轻地说,又推上了他的板车。他骑过马,走过足以没过膝盖的雪地,现在当然也能够推板车。一步、两步、三步。
这板车已经很旧了,是从明珠厂的仓库里抢救出来的;泡了水,推起来吱嘎作响。他数着自己的步子,计算着他走出去的距离,回头一望,那些人还站在原处,死死地盯着他。
他们站在一片日光下,巍峨的建筑拱卫着街道,打扮体面的行人穿行其上,这群小混混融入其中,居然浑然一体,像是一个珍奇宝物上用银子做的花样儿氧化发黑,是一种能够证明其价值的装饰。
他转回身,用力一推,把板车推离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加入一点儿虐待大柜……
第98章猩红热
道里的街上卖不得,其他的地方也没必要去了。
房子押了出去,款子却还要等上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上了火,济兰说自己的嗓子不太舒服,说话的时候好像有刀片儿割着。因而褚莲让他在家里休息,牙答汗也留在家里,还能照顾照顾济兰什么的。不论是银行的手续还是登门去给主顾道歉,褚莲全都自己一个人来做,于是这一天到家的时候,天也擦黑了。
他本来是坐着黄包车回来的,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心头忽然一动,转过身去。
小洋馆门口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昏黄光晕,在光晕无法抵达的地方,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但是他握着钥匙的手收回来了,问道:“谁?”
没人答话。刚刚仿佛只是一阵风声,是他的幻听。
他仍半信半疑着,又环视了一圈,这才开门走了进去。
牙答汗不在门厅,也不在客厅。难道是被济兰派去跑腿了?或者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有褚莲换鞋进门,走到厨房去倒水喝的动静。今天济兰不舒服,或许已经睡了。他跑了一整天,跑得鞋底磨破,喉咙发干,只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直到“啪”地一声!他身后的玻璃猛然炸裂,无数玻璃碎片,如同一场大雨一般,哗啦啦地落进了屋里!
“谁!”他厉声喝道,转过身去,一颗石子落在厨房的台面上,可是还不等真的听到什么应答,就又有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四颗石头朝小洋馆的窗子抛来!玻璃碎成无数片,在这将夜的寂静里格外尖锐,玻璃碴子飞溅而来,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护着脸,紧接着,他听见牙答汗下楼时显得格外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
“怎么了!”牙答汗叫道,这时候他的汉话可算是顺当了。像是为着回应他的疑惑,从破碎的窗外传来年轻人们的骂声和嬉笑声。
“罗济兰!二椅子!罗济兰!二椅子!”牙答汗还想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外面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了,然后又是一阵骂声,“骗人姑娘,不要脸!”
牙答汗本来就说不明白话,求助似的望向褚莲,却只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晚风从破碎的窗子外吹进来,紧接着是一阵飞快的脚步声,门前的壁灯照出几条奔来的影子,只有一瞬,然后是狂乱的砸门声!牙答汗终于上来火气了,可是他刚刚卖出一步,就被褚莲厉声喝住。
“别去管他们!”
“可、是——”
“别管。”褚莲又说了一遍,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是脸色极沉,仿佛也怒极,就在忍耐到头的边缘,砸门声越来越大了,仿佛就是打算把他们的门板砸穿!牙答汗和褚莲就站在客厅里,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直到“哐啷!”一声,这结实的实木门板终于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从窟窿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这脸孔背后,又有他其他的同伴:“操屁眼的!滚出哈尔滨,别再让我们见着你们这对二椅子!听见没有!”
他们撂下几句狠话,趁着巡夜的警察没来,又成群结队,嬉笑着跑走了。只剩下牙答汗和褚莲,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木头茬子之中。
“褚先生……”牙答汗愣愣的,他虽然个子很大,很英武,却好像被刚才这帮人这种狂暴的气势吓坏了,更让他困惑和害怕的,还是褚莲的态度。毕竟他是看过褚莲开枪的。
但是现在的褚莲两手空空,连掏枪的意思都没有。他看起来很愤怒、很疲惫。
“咋了。”他说。
“……不行咱就、报警吧……”
“报什么警!”褚莲突然厉声道,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起来,牙答汗嗫嚅着,他看见褚莲的后槽牙也跟着咬紧了,灯光照在他脸上,却是一片的惨白,“就许咱们去耍弄人家、骗人家,不许人家来砸咱们家?没有这样儿的道理!”
牙答汗不敢作声了。褚莲仍兀自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些石头,不是砸在房子上、玻璃上,而是砸进了他的心里头。他单手搭在腰上,转过头,凝视着客厅熄灭的壁炉,这么平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都被夜风给打透了,终于才问道:“济兰呢?”
“罗先生、难受,睡觉。”
褚莲的脑子略略冷静了下来。这么早就睡了?真是病了?不过刚才这么大的动静,牙答汗都下来了,咋也没惊动济兰?他感到蹊跷。跨过一地狼藉的玻璃渣,他往楼上走去。留下牙答汗一个人在客厅收拾。
玻璃渣子的碰撞声渐渐远去了,二楼仍很安静。走廊的灯关着,褚莲摸黑走到卧室,轻轻推开门去,屋里也是一片黑暗。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床上睡着的隆起的人影,仿佛仍睡得很熟,刚才那番动静,一点儿也没有惊动他。
睡得这样沉?会不会是发烧了?
褚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一半是担忧,又有一半是“这样也好”的感受:若是济兰病了,睡得沉沉的,那些难听的话,也到不了他的耳朵里去了。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济兰沉沉地睡着,连褚莲走进来也没听见。褚莲倒想要问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可是又想,现在把他叫起来也不好。于是走到床前,想要给他掖一掖被角。
济兰侧身躺着,面色潮红。他身上盖着五斤的棉被,却仍微微地打着哆嗦;他眉头紧皱,原本花瓣似的水红色的嘴唇却如同枯萎,纸一样的苍白……从他的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颗颗细小的红疹子,似乎是痒,他口中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低吟,想是极为难受。
褚莲伸手一摸,济兰的额头火烫火烫,简直就像是一块碳那么烫!褚莲浑身发冷,紧接着走了出来,将门微微掩上了。他冷静了两秒钟,又飞奔到对面的书房去打电话,电话本翻得刷拉拉地作响,终于让他找到了那一行——申翰医生。
电话打过去,等、等、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抬头一看,书房的挂钟上指针宛然,九点钟。申翰应该不至于睡得那么早吧?连电话铃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