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莲皱眉道:“你再给孩子吓坏了。”
“她看了不就更吓坏了?”周楚莘不以为然,摇了摇头,眼睛还盯在道路上,“就是让你惯得。这孩子皮得狠,你不说狠点儿,可拿不住她。”
恰在此时,谷原孝行开口问道:“明珠遇袭了?”
“啊。”褚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闹蒙古胡子,死了两个工人。”
谷原孝行说:“还有这种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严肃起来了,眉头紧皱,“怎么会这么猖狂?来打劫的吗?”
褚莲沉默不语。周楚莘瞄了他一眼,忽然半开玩笑地对着后座的谷原孝行说:“据说是得罪人了,怎么,咱谷原少爷神通广大,给平个事儿?”
“楚莘。”褚莲压低了声音叫他。
“得罪谁了?”谷原果真问了,周楚莘抛给褚莲一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说吧”,他一直挺乐意调侃调侃谷原孝行对褚莲提挑担子一头热似的热情。
“嗯……不值一提。”褚莲便说,“就是个留着辫子的疯子,要我们给他们钱。唉,都是一些疯话,不用太当真。”
“不给就来杀人?”谷原孝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音量也提高了,“警察厅也不管的么?”
褚莲又不是没当过胡子,当然知道剿匪这里头的道道:胡子大多都在山里,或在青纱帐里,实在难抓;赶上警察厅和军队要是糊弄事儿,胡子们在前头跑,跑着跑着就丢出来枪和子弹,还有白花花的银元来贿赂他们,剿匪的退了,这就算是“交上朋友”了。因而关东的胡子屡剿不绝,一茬又一茬。
枪毙的了那三个小喽啰,警察厅只说什么也没有审出来,就处死了事,也是一种处理。
“顶多就是增备警力,在附近巡逻吧。”褚莲轻飘飘地一哂。后视镜里,谷原孝行的眼睛仍然专注地望着他。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一句,余下的路程里,就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一个字都没再说了。就算周楚莘和褚莲说些厂子的事儿,也再不插一言。
下车的时候,谷原孝行才终于开口了。车就停在明珠厂的门口,褚莲推门下车,谷原孝行连忙也推门下车了。
看他那样子,好像很不赞同褚莲一出院就来到明珠厂一样。
“褚莲,你应该到家里去休息几天。”他果然也这么说出来了。除了健康原因——在这种关头,谁也不知道那些狂人会不会去而复返。小鬼儿难缠,说不准他招惹上的人还真有点儿来头。
“没事儿,你回去吧。”褚莲笑了笑,一看就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笑话,从厂子遇袭以后,他这一周没来,厂子里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呢。现在出院了他还不到任上来,那就更有得传了,“不来我心里头也放心不下。济兰还在厂里头等我接班呢。让周楚莘送你回去吧,改天来家里吃饭!”
谷原孝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打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还是坐在后座上,周楚莘对着褚莲使了个眼色,看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或者他本来就是想翻个白眼。
奶白色的小汽车驶走了,褚莲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目送。门口站岗的真是高岑,看见他在这里,嘴巴都张大了。
“大柜!”
褚莲回过头去,英俊的脸上仿佛有几分恍然——但那也是高岑的错觉,大掌柜的很快地笑了一下,问道:“培训得咋样了?”
高岑不好意思地晃了晃。
“还行吧……?大伙儿都是第一次射靶子,有点儿手生——不过、不过也有很多枪都没有脱靶!练到最后,我还中了个八环!”
看来牙答汗做得还不错。
“是么。”褚莲虽然笑了,但是高岑心里头知道,这点儿成绩,眼力极佳的大掌柜的肯定是看不上眼——他这么好的眼力,之前又是做什么的呢?他想起种种传闻,心里头揣度着,直到——
褚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宽大、粗糙,带着老茧。
“行。下回还是老地方,还是你们这些人。给我打个十环出来。”
说罢,褚莲越过了高岑,往院内走去。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抻着脖子看他:这几天厂里风传,大掌柜的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前两天死了两个工人还不算,大掌柜的自己也中了一枪,生死未卜——如今他好端端地在这里,稳稳当当地走进来,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又走出去;于是传闻中的已死之人又从工人们的口中活了过来。
他一走出去,工人们就在机器的掩护下交换眼神,说起大掌柜的果然没死……
是,今天没死。有人说道,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以后谁知道怎么样呢?毕竟惹上了那么一伙悍匪……你知道咱的订单为啥交不上去么?咱一火车皮的羊毛,都让那帮蒙古胡子给劫走了!
然而褚莲并没有听见这种种的议论。他如同每一天一样,穿过院子,走进他的小办公楼,一路上,都有员工跟他打招呼。他一直走到那个阔别了一周的办公室,拉开门说:“格格——”
他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办公桌上,济兰正趴在那里,沉沉地睡着了。
是了,这一周以来,济兰医院、厂子、家里来回地跑,什么事儿都赖他安排。何况现在厂子里的事情又那么让人焦头烂额。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济兰仍一动不动地睡着,他也就用了更轻的动作,把那外套盖在了济兰的后背上。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沓文件,他随手捡起,将它们理好;最顶上的那一张纸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济兰在工作时乱涂乱画的,依稀写着,订单、原料几个字。看着看着,褚莲的心又一次微微沉了下去——第二个火车皮的羊毛,果然也没能准时送到。看来又是那个“达巴拉干”的手笔了。
他放下那沓文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迷茫。带着犹豫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
扫奥瑞俺来晚了!
第116章该滚的人
济兰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天黑得仿佛是很快的,而他好像正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惊醒。他坐了起来,身上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了下来,委顿在他的后背和座椅靠背之间。他把外套拿起来,整理好,搭在椅背上——浅灰色,丝质的外套,这是褚莲的。他睡了多久?褚莲已经回来了。
门外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济兰揉了揉眼睛,推门走了出去。果然,门外是褚莲和于天瑞,正低声说着什么。
“……大掌柜的,要是那一火车皮的羊毛再不到,咱们的订单可就……”于天瑞的语气很焦急,手里抓着一沓子文件,这是济兰所知晓的,这几天于天瑞急得嘴角长了个火泡,那火泡今天看起来更大了,“二掌柜的也没有个示下……我,我也不是催您两位,上个月咱签的那笔大订单……恐怕要交不上货了。”
大订单?
济兰住了脚步。
恒发祥。合同上的那三个铅字在他的脑海里浮了上来。那真是一笔很大的订单。十多年来,褚莲在经商方面有了不小的进步,许多生意也不用再去询问他的意见,自己也能够处理得很好;这笔订单虽大,可是在如日中天的明珠看来,确实也是个能啃下来的硬骨头——只是恰好,赶在这么一个当口!
褚莲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下个月工人们的工钱,还开得出来么?”
“欸呀!”于天瑞张着嘴愣住了,他嘴角上的那颗大火泡看起来更大了,“这都什么时候您还想着……唉,工钱能开,肯定是能的。可是机器一开就烧钱,咱的活钱一直不那么多,银行的贷款还得还。您也知道,这几年来,咱扩建了那么多回,加了两条产线,就等着这笔订单回来钱儿呢……您看现在……”
褚莲久久没有回答他。半晌,于天瑞的眼神定住了,顺着于天瑞的目光,褚莲回身看了过来——出乎济兰的意料,褚莲看起来平静而又安稳,看见他走出来了,轻声问道:“把你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