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推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顶灯的光正好落在明月的膝盖上。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浅灰色的,是母亲从家里带来的。明明已经入秋了,医院走廊里也很暖和,可她的腿还是凉,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志生推得很稳,轮椅橡胶轮碾过地砖缝,发出细而匀的“咕噜”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曹玉娟的婆婆正坐在床边抹眼泪,明月的母亲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两个老太太同时抬起头来。
“明月回来了。”曹玉娟的婆婆站起来,声音哑着,眼圈红得像揉过辣椒。
“玉娟怎么了?”明月紧张的问!
“玉娟下午醒过来一次,眼睛睁开了,手也动了一下。”
明月冲她点了点头,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志生会意,把她推到床边。从门口到床尾这几步路,她已经看清了曹玉娟的脸。还是那样,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呼吸浅而匀。可明月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带,大拇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攥着什么东西。
“婶子,你说,怎么回事?”明月抬起头,看着曹玉娟的婆婆。
婆婆的嘴张了张,眼泪又滚下来,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明月听明白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是她母亲的补充的。母亲站在窗边,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地补全:个子不高的男人,圆脸,两层下颌,深灰西装。带了果篮和牛奶。凑到玉娟耳边说了句话。玉娟就睁眼了。
明月的手在毯子下面攥紧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轮椅扶手上搭着外套,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绾在脑后。脸上还有病容,颧骨上浮着一层不太健康的潮红,嘴唇颜色也浅。
“那人长什么样?”她问,声音不高,但很稳。
母亲看了她一眼,慢慢地又说了一肩:“个子不高,圆脸,下颌有两层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明月闭上了眼睛。
谭健。
个子不高,圆脸,两层下颌。这张脸她太熟了。从她创办明升服饰公司,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一次又一次的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把曹玉娟玩于股掌之间,最后还把她送进了大牢,这次又险些要了她俩的命,而这张脸总是笑着,笑得胸有成竹,笑得她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可她就是拿不出证据。
“明月。”母亲叫了她一声。
明月睁开眼,松开毯子下面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汗,指节发酸。她偏过头,对志生说:“把抽屉打开,把玉娟的病历给我。”
志生绕过床尾,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病历本递过来。明月翻开,周主任下午的记录写得很详细:患者于16:23出现应激性睁眼反应,持续约十秒,伴随心率骤升、肢体抓握动作,脑电活动显着增强。意识恢复程度待评估。建议持续情感刺激。
她把病历合上,还给志生。
曹玉娟的婆婆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医生说能醒,能醒……玉娟命苦,老天爷开眼……”
明月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下的老人手臂瘦得皮包骨,还在抖。“婶子,别哭了。周主任说了是好事,咱得高兴。”
她嘴上说着高兴,脑子里却像开了锅。谭健来医院,是来看她的。他一定是先去了护士站,知道她不在,才顺路拐进了曹玉娟的病房。他来干什么?来炫耀?来确认曹玉娟醒不过来?来对着一个植物人说两句狠话,享受那种绝对安全的感觉?
可他没想到。他没想到曹玉娟在昏迷了三个多月之后,对他的声音还有这么强的反应。那些恐惧、那些恨、那些藏在身体最深处的记忆,比药物还猛,硬生生地把她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明月忽然觉得想笑。
她弯下腰,凑到曹玉娟耳边。轮椅的扶手抵着她的肋骨,有点疼,她没管。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和曹玉娟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她说:“玉娟,你听见了吗?谭健来过了。他来看你了。他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你醒不过来。”
曹玉娟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明月看见了。
“可你醒了。你听见他的声音了,你认出他了。你抓他了。”明月的声音更低了,“你抓他,是想掐死他,对不对?”
曹玉娟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连嘴唇都跟着颤了颤。
明月的眼眶一热。她直起身,对曹玉娟的婆婆说:“婶子,你过来跟玉娟说说话。就说以前的事,说她和刘天琦的事,说她高兴的事。周主任说了,情感刺激对她有用。”
曹玉娟的婆婆连忙坐回床边,拉着曹玉娟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她年轻的时候扎两个小辫子,说她第一次跟刘天琦回家吃饭,脸红得不敢抬头。声音又碎又密,像冬天的雨,绵绵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