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遥走进卫生间,林华凤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夹杂着女儿吸鼻子的声音。她站在客厅里,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哭完了,眼泪擦干了,该干活了。
她从煤炉边上拿起一把斧头,走到墙角,对着那张按摩床抡了下去。
咔嚓一声,床腿断了。
她抡起斧头,又一下。床板裂了。再一下。骨架塌了。林华凤像疯了一样砍那张床,木屑飞溅,泡沫填充物从裂口里鼓出来,被她用斧头背砸得稀烂。她砍了十几下,直到那张床彻底散架,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然后她把碎木头拢成一堆,抱到门口堆着,准备等会儿拿出去当柴烧。
易遥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门口那堆木头,又看了看林华凤手里的斧头。林华凤以为她会害怕,但易遥只是问:“妈,以后我们怎么办?”
“你先吃饭。”林华凤把斧头靠在墙角,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又从碗橱里翻出半把挂面。她想了想,把两个鸡蛋都打进了锅里。滚水沸腾,蛋花翻卷着散开,她往里面撒了把葱花,又点了两滴香油。这是她以前从来舍不得吃的东西——鸡蛋要留着卖钱,香油更是过年才舍得用的金贵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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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面端上桌,易遥坐下来,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蛋花,愣了一下。
“吃。”林华凤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吃完妈跟你说正事。”
易遥埋头吃面,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林华凤坐在对面,看着女儿吃面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绞。她想起前世,易遥的早饭永远是前一天的冷馒头就开水,午饭是在学校食堂买最便宜的素菜,有时候连菜都不舍得买,只打一份白米饭。她把所有的钱都攒着给女儿交学费,却从来没问过女儿在学校吃不吃得饱。
等易遥吃完,林华凤把碗收走,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摊在桌上。
“遥遥,妈跟你对一下。”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上一个大大的“”,然后说,“今天几号?”
“十一月十七。”易遥说。
林华凤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前世,易遥是在七天以后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一周后,十一月二十四号——那天她接了一个带病的客人,那人用了易遥的毛巾。
这辈子,那个客人昨天下午刚来过,但那条毛巾她已经烧了,所有的洗漱用品她都换了新的。
“好。”
林华凤在本子上写:病,已断。
“然后呢?”易遥问。
“唐小米。”
林华凤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洞,“十天后她转到你们学校,是不是?”
易遥点头。
“她会因为齐铭针对你,会传你的谣言,会找人打你,会……”林华凤深吸一口气,“会害死顾森湘,然后栽到你头上。”
易遥握着筷子的手指节白。
“妈不会让她得逞的。”林华凤用笔尖在“唐小米”三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叉,“她的事你不用管,妈来解决。你只负责一件事——好好念书,考出去,考得越远越好。”
“可是她——”
“没有可是。”林华凤打断她,“遥遥,前世妈没护住你,是因为妈瞎了眼,连自己女儿在受什么罪都不知道。这辈子不一样了,妈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妈知道她要干什么。妈有的是办法治她。”
易遥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打算做什么?”
林华凤笑了。
那个笑容让易遥愣了一下——那不是她熟悉的妈妈的任何一种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暴躁,不是委屈,也不是歇斯底里。那是一种属于丛林里的母兽的、锋利又冷静的笑。
“你妈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林华凤说,“什么人没见过。一个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横着走的小丫头片子——”她没说下去,只是把笔往桌上一拍,“你放心,妈有分寸。”
窗外,弄堂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卖豆浆的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楼上王阿姨家的收音机放起了评弹,隔壁阿婆开始骂孙子不起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条弄堂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华凤站在窗边,看着弄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角有了细纹,皮肤粗糙暗沉,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易遥,女儿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头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林华凤转回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前世你死的时候,妈就过誓——如果能重来,妈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重来了。
林华凤睁开眼,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弄堂高低错落的屋顶,穿过上海灰蒙蒙的天空,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她不知道那个叫唐小米的女孩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梦,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欠易遥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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