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遥翻开数学卷子。
第一道选择题,集合。她扫了一眼,勾了答案。第二道,函数。第三道,数列。前三道题她用了不到两分钟。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像被点亮的灯泡一样一个个亮起来——这些题型她都见过,在那些被霸凌的日子里,她躲在教学楼天台上偷偷看过的课本里;在辍学以后一个人闷在家里翻烂了的辅导书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为了不让自己想那些痛苦的事而强迫自己背下来的公式和定理里。前世的她没有机会走进高考考场,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一行行数字从笔端流淌出来,清晰、准确、毫不犹豫。秦老师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后走开了。
一个半小时后,易遥交了数学卷。秦老师接过来翻了几页,什么也没说,指了指隔壁桌子:“休息十分钟,接着考英语。”
英语卷子更难一些。完形填空考的是易遥没见过的生词,阅读理解的文章长度出了她的预期。但她没有慌。前世的英语老师曾经夸过她语感好,说她“天生是学语言的料子”。她静下心来,把每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两遍,看不懂的词就根据上下文猜,选择题用排除法,作文用最简单的句子写最清楚的意思。
交卷的时候,秦老师看了她一眼:“你家住哪里?”
“老街那边。”
“挺远的。中午别回去了,食堂有饭,让你妈给你办张饭卡。”
易遥点头,收拾了文具走出小会议室。她觉得自己考得还行——不算惊艳,但应该能过分数线。
下午三点,成绩出来了。
秦老师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她那两份卷子。数学分,英语分。旁边还附了一张年级排名表,易遥的名字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排在年级理科实验班第十七名。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全对,扣的分在计算粗心上。”秦老师说,语气里压着满意,“英语作文写得简单了点,但语法基本没有大错。你之前的学校成绩单我看了,说实话,比你这次考的要差不少——你自己在家补了?”
易遥点了点头。
“补得好。”秦老师把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填了,明天去实验二班报到。对了,你是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
“那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别迟到。”秦老师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家要是困难,可以申请助学金。需要的话让你妈来找我拿表。”
易遥拿着表格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铺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陌生的校园,看着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在晚风里翻飞,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突然松了一下,绷了太久了,突然松开反而会疼。
前世的她,此刻正在地狱里往下坠。
今生的她,站在一所新学校的走廊上,手里拿着理科实验班的入学通知。
“易遥。”
她转过身。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很亮。易遥认出她是早上冲她打招呼的那个女孩。
“你是新来的吧?我叫何静,实验一班的。刚才秦老师让我带你去领校服和课本。”何静走过来,自来熟地挽住易遥的胳膊,“走吧,总务处在后面那栋楼。”
易遥被她挽着往前走,身体有点僵硬。她不习惯被人碰触,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当有人靠近你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下一秒就会有拳头落下来,或者有人在你背后贴一张写着侮辱性字眼的纸条。
但何静的手很轻,松松地搭在她手臂上,没有用力,没有恶意。
“你是老街那边的?那坐路到学校对吧,路可挤了,你得早点出门,不然根本挤不上去。对了你喜欢什么科目?我们实验班主要分理科和文科,二班是理科班,物理老师可凶了,但数学老师特别好……”
何静一路絮絮叨叨,易遥偶尔应一两声。她们穿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几个打球的男生朝这边吹了声口哨,何静翻了个白眼,易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何静察觉到了。
“你紧张什么呀,他们就是嘴欠,不敢怎么样的。”她拍了拍易遥的后背,“走,领完东西我请你去小卖部吃雪糕。我们学校小卖部有一种绿豆冰棍,特别好吃,才三毛钱一根。”
三毛钱。易遥在心里算了一下——三毛钱可以买一个半包子,她妈早上卖包子,一个包子才两毛。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但何静根本不听,拽着她就往总务处跑。
领校服的时候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总务处的老师翻了半天,说高一的女款校服最小号也没了,只剩中号。易遥说没关系,何静却趴在柜台上跟老师磨了五分钟,硬是让老师从隔壁仓库里翻出一件最小号的来。
“你太瘦了,”何静把校服塞进她怀里的时候说,“中号穿在身上像麻袋。校服本来就丑,再不合身就更丑了。”
易遥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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