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人声喧嚣如沸,顾奕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不适。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零碎画面——宣纸堆里写秃的狼毫,每次犯病时的心灼,暴怒无常时下人们惊恐的目光。
原主这副身子,竟像被虫蛀空的檀木,外头看着完好无损,里头早烂成了腐木。
可偏生这样的人,曾在秋闱时笔落惊鸿,让主考官拍案称绝,夺得头彩。
但也只是昙花一现,毕竟夺得头彩后的原身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在秋闱一举成名,高中秀才后,大病一场,自此,因为身体便再也没参加过任何考试。
后来的身体却越发病弱,仿佛真要应了那道士的话,弱冠之年便会离世。
原主满心愤恨,恨天道不公,又或是恨天道太过公正,赋予他才华,却收回了他的寿命,让他空有一身才学,困于一方小院之中,再无施展之日。
后来原主也真应了道士的话,十八岁离世,但离世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的父亲查出贪污,被满门抄斩,原主死在了牢狱中,也就是砍头的前一天。
“咳咳……”
微风轻拂,这具身体喉间突然泛起一阵痒意。
不能在外久留了。
顾奕强撑着不适的身体,带着小侍混入熙攘的人流。
许是小侍久未出府,望着眼前热闹的集市,年少心性很快被不远处的叫卖声勾了去。
正此时,一名肩宽背阔的壮汉挥着铜锣高声吆喝:
“走过路过的都瞧一瞧!咱这儿的奴隶个个筋骨结实,有俊俏哥儿、利落能干的姑娘,还有一把子力气的精壮汉子——”
锣声一响,众人无论贫富皆驻足观望。那汉子身后牵着的一串奴隶,即刻成了焦点。
先前被吆喝勾起好奇心的人们,此刻纷纷眯起眼睛打量。
只见所谓“精壮汉子”个个瘦骨嶙峋,肩骨突兀得能戳破粗布衣裳;扬言“俊俏的哥儿”灰头土脸,污垢混着乱发黏在脖颈,哪有半分颜色?
众人瞧着这群浑身泥垢、眼神呆滞的人,活像从饥荒地里爬出来的流民。
几个结伴的妇人捏着帕子后退半步,掩鼻私语:“你看那几个,眼皮子都抬不起,莫不是带了什么脏病?快些避开!”
“可不是么,这般蔫蔫巴巴的,怕是连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的资格都没有——也不看看,哪家正经府上会要这种残次品?”
因为几个妇人的议论,本来还有几分兴趣的人,都没忍住默默退后半步。
那男子听罢,脸色瞬间一沉,却又强压下怒意,堆起满脸笑意朝四周信誓旦旦道:“诸位尽管放宽心,我带来的人断然不会有半分差池,这只是这几天赶路,看起来有些疲倦,若有问题,这银子我分文不少全数退还!”
他话音刚落,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谁知话音未落,像是上天都看不下去这幕闹剧——队伍里一个身形瘦小的丫头片子本就摇摇晃晃,此刻竟直直栽倒在地。
小姑娘这一倒,围观人群霎时像被烫着般往后退了好几步。
“赶紧躲开!这几人指不定有传染病呢!”
“作孽哟!快去报官!”
叫嚷声此起彼伏,那人牙子登时慌了神,抬脚就往地上的小姑娘身上踹去。
小姑娘本就灰头土脸,此刻双颊却烧得通红,气若游丝地蜷在地上求饶,惹得围观者纷纷摇头叹息。
人牙子踹了几脚,嘴里忙不迭辩解:“诸位看官,她就是饿的!这丫头被爹娘卖来后闹脾气,绝食好几日了,断然没有别的毛病!”
但人牙子还没踹上几脚,那小姑娘便被一个同样灰头土脸,身形清瘦的少年护在身后。
那少年原本一直低着头,但现在把小姑娘护在身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虽然脸上灰扑扑的,但看着这一双眼睛,忍不住让人关注,但仔细还是能看见眉心那一点红痣,是个哥儿。
这人牙子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护着这丫头,像是气没出发,连着又踹了哥儿几脚。
这一幕,被刚才赶来的顾奕尽收眼底。
顾奕尚未开口,那哥儿也是个沉的住气的,等人牙子撒完气,才开口劝解:“大人,这小姑娘身子单薄,若是有个闪失……”
这话一出,周围人也觉得人牙子行事太过苛责。
有看不下去的人高声道:
“可不是嘛,这人牙子简直草菅人命!”
“虽说人家把孩子卖了,可这般对待小孩子,哪个当娘的见了不心疼?”
人牙子王大野一听,慌忙辩解:“各位误会了!我王大野对天起誓,从未做过草菅人命的事!”
可惜周围围观者多是来看热闹的,真正要买奴隶的官家没几个,把王大野急得直搓手。
他连忙朝四周作揖赔笑:“各位捧场的大爷,我这一路奔波,不过是想给手里这几个苦命人寻个好东家啊!”
作者有话说:
新世界!
第140章抢人
苏泊将浑身滚烫的小姑娘护在身后,深知这人牙子断不会带小女孩去瞧大夫,更不忍看小丫头在自己眼前病死。
眼下唯一的法子,是给小丫头寻个好东家——或许哪家心软的大人肯请大夫施救。
可谁家会买个病恹恹的小丫头呢……
苏泊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人群,即便只有一成胜算,他也决意要为那小丫头搏上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