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我有话想说。”里奥尼德看着伊琳娜,她正低头翻看本子上记录的辩论细节,有时候还在旁边做上标记,也许是在为小说采风。
伊琳娜头也没抬,她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嗯?怎么了?”
里奥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试图克制的平静:“我想清楚了一些事。”他从衣服内侧掏出写满字迹的纸,伊琳娜还有印象,应该是先前在庄园客房那一夜写的。
纸上的标题是:《论帝国远东边疆原住民萨满文化的流变、价值及其吸纳可行性初探》。
“这就是我的论文选题,经过对鹿角妖传说流变过程的认识,我有了新的理解。”里奥尼德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找到了一个足以倾注所有精力的目标。“我回忆着和萨哈良度过的时光,他就是活着的证据。他的部族,他所信仰的那位鹿神,根本不是愚昧的迷信,而是一种”
这几日以来的挫折并未让他停下,里奥尼德此时又回到在收藏室时,在萨满仪式结束,在枪击庄园管家后对萨哈良那种狂热的执迷。
“一种值得被记录、被研究、最终被吸纳进帝国文化体系的古老智慧。我要保护他,给他一个合法身份,不止是证明,而是学者身份。他将成为这项研究的核心,他将得到在首都最好的生活和教育。”
伊琳娜愣住了,里奥尼德的话让她有些莫名的恼火,但她还是低声说:“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喜欢那部族的少年,但,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傲慢了?”
里奥尼德没想到伊琳娜会是这种反应,他有些失落。
伊琳娜同样没想到里奥尼德思考的完全是另一条路,这条看似慷慨的路,却充满了将萨哈良从他自身文化中剥离、并将其置于帝国审视下的风险。
“这些天过去,你也看到帝国对于异教文化的态度。如果我不做些什么,让萨哈良和他的故事被帝国接纳或者吸收,他以后该怎么办?”里奥尼德试图给伊琳娜解释他的想法,但伊琳娜并不认同。
也许是因为教堂辩论的余波,伊琳娜有点压不住火气了:“我想问问你,你究竟是名人类学学者,还是军官?”
“我觉得这应该不冲突。”里奥执拗的认为,他可以给萨哈良更好更安全的生活。
“这么说吧,和神父辩论时你说的那些话,你究竟相信多少?”伊琳娜展开手中的笔记本,质问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拿起茶壶,给他们都斟满茶水。
“那只是辩论,”里奥尼德笑着对伊琳娜说,但他的笑容有些生硬,“但我认为这套理论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我的天啊,里奥,你有没有发觉你和伊瓦尔神父归根结底是一套逻辑?我承认,人的确应该通过自身的努力实现价值,可它不该是这么出现的。”伊琳娜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拿起茶杯啜饮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和你一样,不认为神父有权力通过谎言欺骗那些民众。”里奥尼德注意到了伊琳娜的情绪,他开始试图给自己辩驳。
伊琳娜稍微平静了一点,她慢慢说:“里奥,我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你认识从小带我学习的那名家庭教师,他出身于破落的小贵族,大学期间靠给我上课赚学费。”
伊琳娜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然后接着说:“他告诉我许多人的故事,许多不同境遇下挣扎的故事。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够通过努力解决的问题,叶甫根尼医生最后怎么样了?帝国的问题根本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于我们。”
里奥尼德从没想到会被伊琳娜误解,他还是在试图为自己解释:“我理解你说的话,但我觉得拯救他们是我们应该做的。”
“拯救?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认为自己是超越平凡人的超人?”伊琳娜伸出手,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头。
“也许我没法让你认同我想对萨哈良做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要强调,我和神父不一样,我讨厌他那样的人。”
一提起神父,伊琳娜更是生气:“正是因为你跟他太像了,所以你才讨厌他。你们俩辩论的那种感觉暧昧得像情侣吵架,明明说的都是同一套话也要争出个高下!”
“伊琳,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人类学最注重的就是田野调查,为的就是能够代入进当地人的生活,试图让自己不傲慢”里奥尼德深吸一口气,他看着伊琳娜说道:“我知道你要去新大陆了,所以才能把所有人都摆放在手术台上,看着旧世界的人苦苦挣扎!像是你地下室那些玻璃后面的标本!”
“你在说什么怪话?你不是救世主,你要做的是引导、帮助,”伊琳娜拿起茶杯想喝口水,但是茶水却喝完了,只好又放了回去,“我相信你,但是你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我还是那句话,里奥,你该是名学者,而不是名军官。”
见里奥尼德没说话,伊琳娜语速极快,她必须要说出口:“借用你的观点,你的底色是面庞染上微醺的酒神狄奥尼索斯,是激情,是放纵,是像萨哈良那样戴上鲜血的面具,在月下舞动,去讴歌生命的狂喜!而不是四处征战,破坏又重铸秩序,想要扮演太阳一样炽热的日神阿波罗!试图走在违背自己意愿的路上,只会让你像伊卡洛斯一样,粘着蜡做的翅膀,飞到天空被太阳烤化,然后重重摔到地上。”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言重了,伊琳娜放缓语气,接着说道:“萨哈良有他自己的选择,有他自己的来路,有他自己的去路。这不是你能决定的,至少你也应该问问他的意见。”
“对不起,伊琳,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里奥尼德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瘫在了椅子上。
伊琳娜看着他,帮他的茶杯倒上红茶:“好啦,也怪我,没跟那个神父吵一架确实让我有点怒气。”
“不,我觉得你说得对,是我太唐突了。”里奥盯着窗外的密林说道。
伊琳娜笑了出来,她说:“那你确实是有点唐突了。”
就在他们的气氛缓和的时候,镜廊入口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随后皮埃尔管家走到了他们跟前,说道:
“大小姐,少爷,晚餐准备好了。”
公司庄园会客厅的豪华足以让人见证,何为融化的黄金般流动。大厅里弥漫的奢华,仿佛时间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财富和权力从容地沉淀。远比里奥尼德在黑水城庄园更大的水晶吊灯从绘有神话故事的天花板上垂下,数千颗切割精美的水晶在白炽灯的映照下,将跳跃的光斑洒满整个空间。
墙壁被厚重的深红色丝绒帷幔覆盖,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伊琳娜的索尔贝格家族历史并不如世袭贵族久远,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大多是远东或帝国繁华地带的风景,它们写实、颜色更为浮夸,无不显示着商人的审美。
萨哈良和叶甫根尼正坐在会客厅旁的宽敞房间里,坐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上聊天。
房间一侧的壁炉由于天气转暖,已经不再燃烧了,只剩下熏黑的炉膛。壁炉架上摆放着来自南方帝国的青花瓷瓶、象牙雕件,以及沉重的银质烛台,它们无不展示庄园主人视野所及的广阔地域和财富来源。
“医生,我想问问您今天那只老鼠为什么喝过朱砂水就死了?”萨哈良很好奇叶甫根尼的实验,在马车上时他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他们说话。
叶甫根尼仰起头,斜靠在沙发上,对萨哈良说:“我是一名临床外科医生,说实话,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和你们的巫医在这点是一样的,都是从经验得来的。只不过,有了科学的指引,医学对病症的理解更正确一些。”
萨哈良点点头,他像学生一样认真听着叶甫根尼的话。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汞中毒在老鼠身上的作用机理,但我知道他有神经毒性。”叶甫根尼思考着该如何讲解给萨哈良。
“神经?神经是什么?”萨哈良从没听过这个词。
叶甫根尼还从来没给毫无科学常识的人讲过课,他看着萨哈良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呃,总之大概就是,比如说我掐你。”
医生抓住少年的胳膊,在上面轻轻捏了一下。
“你的这种痛觉是种信号,它通过细不可见的无数根线传达到你脑子里,你才能感觉到疼痛。”
萨哈良睁大眼睛,原来还从没听过这种解释:“有道理啊”
“反正就,人有神经,老鼠也有神经,那中毒的机制大概是相同的,”叶甫根尼叹了口气,说,“最好是前一天先试试,但来不及了。”
叶甫根尼有些神秘的凑上去,对萨哈良说:“其实震颤确实出现了,但那个精神错乱是因为老鼠是被我捏死的。”
“啊?捏死?它不是因为朱砂水中毒吗?”萨哈良惊讶的看着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