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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第11页)

列车长的话还是起了作用,至少他们前往车长室时,一路上好奇的目光少了许多,他已经尽可能的维护列车组的尊严了。

他们进屋之后,里奥尼德和萨哈良搬来了几把椅子,也给了服务生一把。尽管他并没有坐下,但在定罪之前,他都只是嫌疑人。

正当他们尴尬的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伯爵夫人和列车长也走了进来。

“夫人,因为时间紧张,我没法再盘问他了,所以请您来做见证。我将推理的过程展现给大家,并试图证明嫌疑人是有罪的,当然,费奥多尔先生有权反驳。同时,如果我是错的,我会以我本人的名义进行赔偿。”

里奥尼德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底。

“少校,就按你想的做吧,我相信你。”伯爵夫人说完,拿起手帕捂住嘴,小声咳嗽。

伊琳娜起身坐到她身边,帮她倒了杯水,然后示意里奥尼德开始。

里奥尼德回忆起先前伯爵夫人与他们讲的故事,显而易见的是,服务生盗窃青玉貔貅的动机绝不是图财那么简单,因为夫人的贵重物品反倒没有遗失,偏偏是最不值钱的挂坠没了。

因此,他决定不能在轻易向服务生施压,否则隐藏在青玉貔貅背后的故事就将永远随着嫌疑人的沉默而消失了。

“费奥多尔·伊万诺夫首先我要向你道歉,直接以暴力推动案件侦破不是我的本意。因为列车即将到站,我不想看见真正的罪犯在混乱中悄悄离开,希望你能理解。”里奥尼德走到服务生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服务生缓缓坐了下,只是刚刚别到耳后的头发又掉了下来,在劣质发油的浸润下像是汗湿了一样。

里奥尼德干咳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叹口气说道:“费奥多尔,多好的名字。我听列车长说,你没有父亲。也就是说,这是你母亲起的名字?对于她来讲,你的确就像上帝的赠礼一样。”

在听到母亲二字时,服务生的眼皮微微颤抖,他有些身体紧绷,但还是抬起头。他颜色更深的灰蓝色双眼不小心碰触到里奥尼德的灰蓝色双眼,连忙瞥向一旁,说道:“我我只是个服务生,少校先生。您说的上帝离我太遥远了,我只想服务好旅客,拿到薪水。”

里奥尼德短促的笑了一声,但他还是语气和善的说:“但我听说,你似乎对伯爵夫人有些特别的关注?”

服务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列车长桌上那瓶香槟上面花花绿绿的酒标。

见他没反应,里奥尼德还是决定兜个圈子再说:“您喜欢这份工作吗?整日穿梭于头等车厢和三等舱之间。一边是龙涎香和天鹅绒,一边是煤灰和廉价肥皂这巨大的反差,一定让一个善于思考的年轻人感触良多吧?”

服务生并不理解里奥尼德的用意,他只是轻轻地说:“先生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在做好我的工作。”

“少校先生,费奥多尔这孩子一直是勤恳能干的。据我了解,他每个月的薪水都会留下很多寄给家中,不像其他的乘务人员那样,时常去城里勾搭贵族小姐。”列车长尽力为他辩驳,想保下这个踏实工作的年轻人。

里奥尼德走到办公桌前,为服务生倒满茶水,递了过去:“我能看得出来,你在列车组的风评相当不错,尤其是列车长多次阻挠我调查乘务人员,我知道你们都是些勤劳的人。”

服务生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紧张让他感觉口干舌燥。

“但我们曾经在伯爵夫人的包厢中发现了很特别的味道,那种感觉既想掩盖什么,又急切地想宣告什么,像是一种挣扎。你说呢?就像一个人,既想隐藏自己的过去,又无法忍受它被彻底遗忘。”里奥尼德又掏出刚刚捡起的发油罐,对服务生说。

“少校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服务生捧着茶杯,又轻轻啜饮了一口。

里奥尼德掏出手帕,凑到服务生的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脖子,然后用手帕帮他擦去头发上尚未抹匀的发油,走到了伯爵夫人的身边。

“夫人,冒犯了,直接用发油罐可能浓度太高会失真。您闻一闻手帕,是不是在包厢的那股气味?”

伯爵夫人并没有凑上前去,只是优雅的用手扇闻,紧接着明显能看到她的眼睛在睁大了:“是的是的,就是这股味道。”

里奥尼德没有解释,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语调之中充满同情却令服务生毛骨悚然:“我昨晚和那位修女聊了聊,告解是一项重要的圣事,不是吗?把一个沉重的、肮脏的秘密,交给上帝然后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您试过吗,费奥多尔先生?就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当然,我指的不一定是眼下这件事。”

服务生脸色惨白,也许是为了控制颤抖的手指,他将右手按在腿上:“告解我我觉得每一位虔诚的信徒应该都做过”

里奥尼德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突然提高声调,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有时,告解也没用。因为那个秘密它不在上帝那里了,它还在你心里!它会让你的眼睛像高烧不退的病人一样!不敢看着太阳,甚至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就像你现在不敢看我一样!”

“啪!”

里奥尼德猛地将发油罐拍在桌上:“工程师曾经抱怨隔壁有持续不断的、恼人的刮擦声,像老鼠在啃噬木头。巧的是,伯爵夫人门锁上就有崭新的、拙劣的划痕,明显是被铁丝划出来的,来自于一位业余的小偷。更巧的是,她回到房间时,闻到了一股廉价的香气,也正是这罐发油。”

服务生的手指悄悄在揪着衣角,他转头看向列车长说:“我的同事也会用这种廉价的发油我们不是贵族,买不起更好的”

里奥尼德还是微笑着,再一次凑到服务生的面前:“我知道你是个勤俭节约的好人,攒下的薪水都寄给家里。但如同列车长所说,你能想象你的同事们散发着这股发霉一般的味道,去面对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吗?他们又不像你一样有着英俊的外貌,和优雅的谈吐。”

他还记得昨天服务生在面对贵族夫人时得体的仪态。

“让我猜猜,你明明是午餐后排班,没有选择继续休息,而是在盥洗室梳头发,也是想让它再散散味道吧?”

“我只是习惯保持整洁”服务生低下了头,他散下的头发挡住了眼睛。

“如果我说,无论是工程师,皮草商人,记者都曾经指控一位服务生——尤其是记者,他甚至听到过你和古董商人的谈话,这些足够了吗?”里奥尼德本来想多问问古董商的事,但眼下不是时机。

萨哈良看着里奥尼德对服务生步步紧逼,先前发生冲突时,他们都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而现在,他像剥开庄园晚宴上的烤洋蓟一样,一层一层,一丝一丝,冰冷且高效,带着军官的决绝,让服务生的心理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一刻,萨哈良感觉里奥尼德的脸有些陌生而疏离,他甚至有点同情服务生了。

服务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里奥尼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不再绕圈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服务生。

“费奥多尔·伊万诺夫,我的确不知道你与那枚青玉貔貅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我只是真诚的相信你并不是为了金钱。如果得不到结果,这件事我也会最终交给警察处理”

里奥尼德又转向伯爵夫人,说:“夫人,我想问问,您的挚友叫什么名字?”

伯爵夫人又深深的叹了口气,缓缓念出尘封已久的音节:“她姓吴,她告诉我,在南方帝国,像她这样穷苦人家的女孩没有名字,她排行老三,所以都叫她三妹。”

听到这个名字,服务生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子弹击中。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毯上,杯底残留的茶水在裤子上洇湿了一小片,但他毫无察觉。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服务生颤抖着说道:“少校先生,您说,我的命运,就该是在三级车厢里狭窄的床铺间度过吗?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什么?”里奥尼德没听懂他说的话,随后服务生的声音突然提高,变得沙哑而颤栗,不再是那个仪态得体的英俊服务生,而是一个终于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不等人们再次向他提问,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愤怒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面爆发。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坐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伯爵夫人:

“你不配说出她的名字!是!是我拿的!那本来就是我母亲的东西!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夺走了它!夺走了她!夺走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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