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国籍和居住资格有造假的可能性吗?”里奥尼德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但他的话让会长吓了一跳。
“怎么会,杜邦先生虽然是远东本地人,但无疑是一名合法合规的优质商人,纳税非常痛快。”会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瞥了眼萨哈良,特意又一次压低了声音。
但里奥尼德仍然存疑,他接着询问:“英圭黎的国籍法和我们一样吗?我听说应该都是出生地原则吧,他的确是在远东出生的。”
会长想了想,说:“这就不清楚了,他被英圭黎商人收养的事实确凿无疑,小时候通过远东的帝国领土出关也仍有记录。我猜测,他应该是被养父母带到南亚的英圭黎殖民办理的收养手续。”
“能向那边提出申请查询杜邦先生的国籍信息吗?”因为无法与他们一同前往部族营地,伊琳娜非常担心他们的安全。
会长摇了摇头:“英圭黎在两三年前与东瀛建立了战略同盟关系,我认为还是不要尝试做引起外交冲突的事。在皇帝陛下做好战争准备前,我们必须要和英圭黎维持现状,毕竟我们和他们也有战略合作。”
见他们仍有疑虑,会长直接和他们打起了包票:“放心吧,我和杜邦先生认识多年了,他无疑是个正直的绅士,比我见过的许多贵族都更像贵族。我接下来还有事,如果后面还有什么计划的话,你们可以让管事安排行程。”
说完,会长便告辞登上了前往商会的马车。
“里奥,萨哈良,你们到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以司令部的名义出访。”伊琳娜担心的看着他们,会长说的话无疑让杜邦先生的身份更是笼上一层迷雾。
里奥尼德点点头,然后笑着安慰伊琳娜:“没事的,他知道我是谁,伤到我们分毫就是意图开战的行为了。”
晚餐的时候,管事特意安排厨师做了些家乡菜为伊琳娜践行,但是这突如其来的离别让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直到美酒被端上来,三个人才重新敞开心扉。
回到客房前,萨哈良特意去外面找了一块看上去不错的木头,那是从搭建凯旋门的边角料里找的,多半是精良的木材。
鹿神就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萨哈良用匕首雕琢那块木料。
“您您能变成那个样子吗?”萨哈良看着鹿神,他一时间失去了灵感。
“你想让我变成哪个样子?”鹿神笑着说,他想捉弄少年。
萨哈良拿着小刀一怔,问道:“您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鹿神看着少年湿润的眼睛,他知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伊琳娜一直对少年照顾有加。当然,其实神灵也同样喜欢这个聪明又果断的年轻人。
一阵银色的烟雾之后,神鹿卧在宽敞的客房里,配合地摆出神像上常用的姿势。
“雕吧,好好雕,我会赐福在上面的。”
既然神灵这么说,那萨哈良就不客气了。他的匕首在木材上翻飞,很快神鹿的形状随着地上越来越多的木屑就逐渐显现了。
在雕刻的时候,他还不忘把鹿神身上的符咒也刻上去:“您身上这些符咒是什么意思呀,我之前在部族从来没见过类似的。”
鹿神装作生气的样子,嗔怪道:“我已经配合你摆姿势了,这些问题就不要问了。而且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
“好!”萨哈良感觉到一阵满足,他也能知道就连大萨满都不曾得知的事了。
在启程的那一天,阳光并不明媚,海滨城港的清晨总是浸在浓密的雾气里。咸腥的海风卷过栈桥,拂动贵妇们缀着珍珠的各色裙摆。属于伊琳娜的那艘巨大的蒸汽轮船挡住了东方初生的太阳,泊在灰蒙蒙的海湾中,烟囱里已开始吐出缕缕黑烟,向旅客们预示着离别的时刻迫在眉睫。
伊琳娜向码头边行走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旅行装束,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里奥尼德紧紧抿着嘴唇,他向前一步,靴跟轻轻叩响湿漉漉的石板。
“伊琳娜,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首都的沙龙依然为你留着位置,乡下的庄园也永远是你的家。何必去那个那个粗野的暴发户国家?”
伊琳娜被里奥尼德话逗笑了,她转过身,冲着他们说:“你这番滑稽的话是在表演什么戏剧的桥段吗?萨哈良,我们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是模仿那些知名的曲目。”
虽然她知道里奥尼德想挽留她,但她不去提这件事。
里奥尼德微微耸肩,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至少那时候的剧本里,故事的主角从不会真的离开。”
伊琳娜看着里奥尼德,她的笑容终于黯淡下来,声音很轻的说道:“我之前的小说大纲,还有那些小说的手稿都留在庄园的书房里了,帮我保留好。但是,如果如果我父亲问起,你就说被我烧掉了。”
“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书店里买到你的著作,上面签着伊琳娜的大名。”里奥尼德尽力不去看她身后的那艘游轮,只是瞳孔慢慢放大,让黑漆漆的船身变成伊琳娜身后画布的背景色,就像丢勒的肖像画一样。
他甚至闭上眼睛幻想,这幅画上用丢勒式的金色墨水签下:我,来自普世帝国的伊琳娜·伊凡诺夫娜·索尔贝格,在二十三岁的时候用不朽的色彩描画了自己。
尽管里奥尼德十分清楚伊琳娜的作家梦想,以及她前往新大陆的决心。可那一刻,里奥尼德甚至自私的想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践行着自己的道路,没有人询问过他的意见,也没有人在乎过他的看法,无论是伊琳娜还是萨哈良。
这种冲动的想法仅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了片刻,令人烦躁。
“里奥,其实我一直都想邀请你一同前往新大陆,我说真的。”伊琳娜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很快眨掉了。
里奥尼德明白她的意思,伊琳娜一直都希望他不要继续尝试做一名军官,而是重新成为学者,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见里奥皱起眉头,像是在想什么,伊琳娜接着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说太多肉麻的词语,我把想和你们说的话写在信上,安排邮差让它去远东兜了一圈。也许等你们从部族营地回来就能看到了,上面也写了我在新大陆的地址,记得把你的论文寄过来,写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里奥尼德对伊琳娜微微点头:“我会的。”
旁边那些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和家眷聚集到船舷前,他们背靠着远方的天空和金角湾的灯塔。摄影师拿一块巨大的深色绒布盖住相机,他手中握着快门,准备给大家拍下一张合影,就好像他们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伊琳娜轻轻吸了吸鼻子,她从手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
“对了,这个是我给你们的礼物。”伊琳娜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那天她在拍卖行买下的那枚挂坠盒。
她轻轻打开挂坠盒,里面是他们在黑水城时拍下的合影。
“我让管事帮忙找了个照相馆,把照片缩小了,这样好放进盒子里。”她边说,边打开金链上的扣环,将它戴在萨哈良的脖子上。
“伊琳娜姐姐,我没有什么好的礼物送给你昨天晚上,我找了一块木头,刻成了神鹿的样子”萨哈良有些不好意思拿出自己的礼物,但还是递了过去。
伊琳娜看着那枚憨态可掬的小鹿,上面还有萨哈良小心翼翼刻下的符咒:“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他的,等一会我找一根链子将他挂在身上。”
“这是神灵亲自赐福的神像,神灵真的一直都在”萨哈良的话还没说完,伊琳娜向前一步抱住了他,然后轻轻亲吻少年的脸颊。
尽管只有短暂的相处,但伊琳娜已经将萨哈良当成自己最亲爱的弟弟了。